一想到此,先前被她责备眼神引起的几许惶恐,立刻转做了无限的喜悦。
她竟肯答他!
这是否说明,她对他也不反感呢?
一念及此,他更是喜悦异常。
原来自己只影孤形,踏遍大漠江南,想要一生相守的女子,却在这里。
难怪他虽生于北地,却一直对江南充满憧憬和向往之情,那是因为他命中注定的另一半,生于江南的水巷,长在建章的高门。
她的名字是,上官琰秀。
仿佛开启他一生宝藏的咒语。
上官琰秀,上官琰秀,人如美玉,恰如其名。
他呆怔片刻,理智渐渐回神。他问她是哪一家的闺秀,她虽未只说了名字而未报家门,但也等于是已经报了。
除了江东百年清流上官世家,他想不出来天底下还有哪个上官氏,能生出这样的女儿。
门第之隔,胡汉之别,犹如天堑。但是——万俟清傲气横生的想,以他北羌国师之尊,天下刺客总堂主人的身份,哪怕是南朝中书令上官谨,亦不得不卖他三分面子。向上官家求娶一个女儿,应不是多么难的事。
唯一的问题,便是……她可心悦于他?他并不愿以权势和武力强迫。
但当然,直到刚才亦不过一面之缘,她也许对他不反感,可若说喜欢,那怕也谈不上。
他仍须多多努力。
一念及此,这些时日在建章宫中的枯燥生活,亦因有了盼头,而变得明亮起来。他立即改变了过两天便离开建章回北羌的打算,决意要再多留一阵子。
万俟清抬手再度戴上面具,唇边挂着一缕春风般的笑意,信步登上了燕歌台的最高一级台阶。
“石长卿!”“石长卿!”“石长卿!”
随着他的现身,这一刻清歌会的气氛迎来了最高潮,全场欢声雷动,目不暇接。宫女舞伎笑着、闹着,纷纷向他抛来花枝、香囊、叠成方胜形的彩锦情笺,而他神态自若地自她们间穿行而过,一任那些东西砸过身上,纷纷落地,似毫无所觉。
他不知她在哪里,但她必然已在宴席的某处落座,且也正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毕竟没有人能忽略这般盛大的欢迎场面,而片刻前他才同她通过名姓。
一念及此,他不由自主浮现笑意,将“双飞翼”放到唇边。
而全场亦随着他的动作,渐渐安静下来。
粗犷辽远的笛声呜咽而起,似是自塞外吹来的风,穿越长云雪山,盘旋于这南朝的锦绣园林山水。
但熟悉他音乐的人会察觉,这并不是他从前常演奏的曲子,且较之以往,亦多了一丝缱绻低回的意味。
这是万俟清少年时,在草原篝火节上听到的旋律。那时男子们唱着这首谣曲,向意中的女子求爱。当年尚年少气盛的他,并不是太懂这曲中的心情,亦对草原上那些花儿一般,编织着漂亮发辫的同龄女孩没有太多感觉。
他只觉得她们漂亮,却也没有往心里去。
但此刻他的心中,却似燃烧着一团火焰,那是能把他的心融化的火苗,欢喜而又雀跃,又似生怕惊到了旁人。
他终于找到了他梦寐以求的女子。
直到一曲终了,她的眼神仍在他心头挥之不去,动人心魄,恰如地久天长。
雷鸣般的掌声和欢呼,再度地响起。
他边吹边行,所向的方向,却是最当中黄幡锦盖簇拥的高台。那是皇帝司马炎仪仗所在,按照礼节,他须先去御前见驾。
便在这时,高台上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又有欢呼声起,声音先只是在高台周围,而后不住向四周扩散。
随着他不断向前,那欢呼声便听得越来越清楚。
“皇后娘娘千秋万岁,芳范永驻!”
“皇后娘娘与民同乐,德懿永昌!”
引得万俟清在意的,却是原来宫中什么时候竟有了呼声这般高之人,竟可与他平分人望,呼声比他只高不低。
待得他听清楚时,心中亦恍然大悟。
原来,是那位久已称病不出的皇后。宫中日日歌舞升平,美人众多应接不暇,他几乎忘了这位皇后的存在。
江左第一才女,中书令上官谨的侄女,士林目为南朝门阀首媛的……熙宁皇后。
他在北朝时便听过她的名字,亦曾对她怀着好奇之心。
不过进得宫来这些日子,因其人默默无闻,岌岌无名,他便也忘了。
没想到皇后今日竟然也肯屈尊出席司马炎的宴乐,当真是前所未有的新鲜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