孰料这一回头之下,他脸上笑容登时凝住。
一位黄衫小女官身后,正立着一个白衣素帔的女子。一袭白衣笼在她身上,如烟雾秋水。她的姿容清丽绝俗固是世所罕见,只她凝若秋潭的忧郁眼神向他瞥来时,他觉得自己整个人都仿佛被这一泓月光照亮了。
黄衫小女官手中抱着一瓶不知是什么花朵,几枝虬枝盘曲纠结,其上点点小花,细碎晶莹如雪,点着黄蕊。
那异香原来就是从她手中花上发出的。
也不知是因着香气,又还是因为眼前的人,他忽然心神恍惚,几收不住脚,感到仿佛自己整个人,都在向下沉沦。
沉沦进无边的泥潭,又或是波涛无尽叠涌的苦海,他都情愿。
他虽然戴着面具,小女官却也已经大概从他的装束上看出来了他非汉人,撅嘴道:“难怪呆头呆脑,这人是个蛮子呢!”又向那女子道:“我们不理他了,走吧!再晚真的要挨骂了。”
而他的心神,便在听到“蛮子”这一句时骤然剧震,而后现实如一瓢冰水浇下,冰冷刺骨得令他不得不醒来。
眼前人必定是哪家高门的千金。而他此刻不仅只是个乐师,更是他们人人瞧不起的胡人。仅以胡汉之别,她便不可能正眼瞧他。
若说只手翻云覆雨的一代宗师,天下刺客总堂主人万俟清,一生之中也有自卑的时刻,天下定然无人会信。
但在那个时刻,他是实实在在地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眼前两女无论是姿容气质还是风度性情,都如同世间罕见的明珠白璧,一颦一笑,一喜一嗔都天真可人。无论是在北边还是在南地,他从来不曾见过这样的女子。
那时的他当然也不知,这样的女子天底下本来也就没有几个。
与仪态高贵,娇俏清丽的她们相比,自己这副酒醉方醒,抓起衣袍套上便赶来的尊容,货真价实只当得起“蛮子”二字。
他不自觉地便向旁侧,让出来路。
小女官哪里有心情理他什么心情,急匆匆地绕过他便要往台上去。
他低头,却见眼前停留着绣着百鸟的素纱裙摆。
轻柔宛若仙籁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
“你的模样……其实挺好看的。”
他几乎是震惊地抬头,对上那双忧郁得如在梦中的美丽眼睛。只与起先不同的是,这双朦胧如烟水的眼睛里此刻有了聚焦和亮意。
他蓦然反应过来,必是他之前被小女官斥责时,因自卑而失魂落魄的神情,已经被她尽收眼底。
她之所以特地羁留这一刻,是为着误伤他自尊的歉意。
他于错愕中渐醒,不知是想笑,又或是心底溢出的狂喜。
他戴着面具,她根本看不见他的模样。她之所以这般说,纯是为了安慰他,望他不要自卑。
虽然地位崇高,却是个极之善良的女子,故而方会对一个胡人乐师的心理亦如此在意。
他于那一刻,起了捉弄她的心思。
他伸手至后脑处,故意极慢极慢地解下面具的系带,同时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大约他的目光炙热,亦充满着奇异的吸引力,故而她竟也被他目光慑住,暂时竟然忘了应赶紧离开,速去入席。
他有着丰富的舞台演奏经验,深知怎样的眼神可以吸引住观众,使对方的注意力贯注自己身上。
抬手处,他将面具掀开,以纯正熟稔的汉语笑道:“在下的模样,果然长得还不错么?”
经过那么多花丛游戏的经验,他对自己的相貌有着绝对的自信。即便胡髯多日未刮,亦自有一种粗犷野性的魅力。
对方的反应,是瞬间面红过耳,连那盈盈秋水般的双目,亦立刻垂下。像是立刻知道了他不是好人那般地,落荒而逃般地立即移步,要避开他而去。
他岂能容她这般狼狈逃去,笑着移身换步,便拦住了她上方去路。
虽然将她拦住,他却收起了玩世不恭神情,执着玉笛,深深一揖及地,郑重道:“在下仙韶院石长卿,冒昧请问姑娘芳名,又是哪一家的闺秀。”
她神情微怔,口中轻轻重复了几遍“石长卿”,显然是并不知这是何人。
他落实了自己的猜测,这必然是宫外哪位大人的家眷。若是宫中女子,无论宫娥妃嫔,没有不知他石长卿正如日中天的名声。
不知怎地,他很喜欢自己的名字,在她口中被她念诵的感觉。他从未觉得过,自己的这个汉名,竟是如此好听。
但那只是一瞬而已。随后那双清冷美目,便似倏然沉回了自己的深深幽梦之中,瞧向他时,略带着嗔怪之意。
她朱唇轻启,道:“我叫上官……琰秀。”
上官……琰秀?
还未等他在心中咀嚼回味出这个名字的意味,她已轻盈地提起裙裾,错身而过。
只留下清冽芬芳、若有如无的冷香,仍在空气里无形散逸。
而他却愣怔在当地,回味着她临去前的举动和眼神。
她眼神中的嗔怪,极之明显。
这个很自然,自己身为宫中奴仆般的胡人乐师,却这般拦路问名,是有公然调笑的嫌疑,任是哪个高门闺秀,想必都不会开心。
但她却没有摆架子更没有叱责,而是认真回答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