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俟清的笑容顿收。
他面庞之上,首先浮现的是诧异,而后便是一切了然的神情。
终于,该来的还是要来了。
他沉默,等待着这个从前的弟子,此刻一派女帝风范难分敌友的,司马氏公主的发问。
阿秋毫不闪避地迎视上他的眼神,问出了一个他从未料到过的问题。
“您的武功,千军万马都可不惧;”
“那时候,您为何不曾带我娘出宫去?”
万俟清闻言的瞬间,瞳孔震动。
从来没有人问过他这个问题,他自己亦从来没有想到过这问题。
这突如其来,却又简单明了,直接得不能再直接的问题,直如晴天霹雳,将他游走人世兼又超然物外的大半生,击得粉碎透明。
由此想来亦觉荒唐。他后来可凭一人身手,不惧乱军潜入宫中,在顾逸眼皮底子下将她的女儿带出宫去。
为何当时,他没有带琰秀离开呢?
而最令他惶然的,是一念及此,他心中纷至纭来的,是无穷的内疚,无尽的懊恼,以及如山海崩裂的悔恨。
有后来万里层云,千山暮雪的孤寂,费尽心思要将她女儿教养成一代女帝的执念;
为何那时,他从没有带琰秀离开的打算?
他的大半生不但南辕北辙地错了,而且错得很离谱。
骤受打击之下,他身形摇晃,却终于看着阿秋的眼睛,回答出了这个问题。
“因为那时我不知道。”
不知道她,对于我是如此的重要。
万俟清在真正见到上官琰秀前,即已听过她的名字。
那也并不奇怪,无论南朝北朝,谁不曾听说过江东上官家第一才女,诗书兼绝,清谈第一,尤其以书法造诣最为称胜的上官琰秀。
尤其是她还有那样一位名动天下的叔父,中书令上官谨。
上官谨曾对友人同僚公开道,琰秀是他在家族中的第一知己,亦是上官家本代最重要的晚辈。
也许这是为了警告司马炎,琰秀嫁入皇宫之后,勿要对她无礼或轻视。
但无论如何,江左第一淑媛的名声,便是由此渐渐传出,甚至延申到北羌的都城。
万俟清身为一代宗师,虽并不好色,却也是对世间各种美女情有独钟之人。这种钟情,倒并不是滥情或负心,只是他深知他并不会为任何女子留驻。他只是欣赏她们的美与独特的情思,便如喜爱名帖法书,字画古玩一般。
所不同的是,字画古玩凝结的是死去的人的一段心事情境,而百态千姿的美人却是世间尚存的,活着的艺术。
在这方面,阿秋的大师兄公仪休,便是深得万俟清真传。
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风流却并不下流,便是他们真实的写照。
因此,当万俟清南来,化名石长卿进入前桓宫廷时,上官琰秀便成为了他注意的第一对象。
但很不幸地,即使他因出众的音乐才能,迅速得到了司马炎的赏识,而被擢升为仙韶院前三人之一,并获得时常出入御前伴驾的资格,入宫大半年来,他都从未有过机会,近距离见到上官皇后。
最重要的原因,便是司马炎的那些宴乐饮聚,皇后根本从不出席。
司马炎身边伴驾的美人极多,亦时常更换新人,但就是从来没有出现过上官皇后的身影。
再在宫中时间稍长,他亦明白了皇后与武帝的关系。这对他来说,并不意外。因为只要稍和司马炎接触,便会知得他是怎样的人。万俟清自己原本对于南朝皇帝,仍是多多少少怀着一些崇慕心理,甚至想从他身上学习汉人世代相传的为君之道——那是一种,被称为帝王术的传承。
但在他和司马炎最初一两次接触之后,他迅速获得了司马炎的欢心,此后他却决定以“佯狂孤僻,绝不关心政事的音乐天才”的人设,存在于司马炎左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