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因便是:第一,他看出来司马炎于政治上并无作为,也没有那种圣主所需的才智。他若冒失而进,倒很可能被当时的一位目光如矩、睿智能干的老牌政治家注意上——此人当然便是上官皇后的叔父,中书令上官谨。
第二则是,他只需几眼,便能看穿司马炎的虚实,也因此,那时便是北羌国师,兰陵堂主人的他,亦不耐烦日日在司马炎跟前一呼百应,恭维奉承。一个人身上若没有他要学的东西,与之周旋当然只是浪费时间。
而醉心音乐,不问世事的天才形象,会令司马炎对他不存戒心,宽宥他所有的狂放不羁行径,同时又会因对他使唤起来不是那般顺手,便不会要他日夜趋奉君前,随时听命,只会在有重要演奏的场合,方会召他侍奉。这方是最有利于他长期潜藏的状态。
事情的变机,来自于熙宁四年岁末的燕歌台雅集。
那本是一次循宫中旧例举办的游园会,不止宫中乐府十三部舞伎工师均要参加,前朝百官亦要参与,取岁末聚首,与民同乐之意。
他本不想去,因在宫中半年,这些欢饮酒宴、热闹欢腾的场面他已经见得够多。
宫中的各族美人,他也见得够多,甚至够腻。
在北羌时,他是国师,后宫美人尚忌惮他的权势,不敢往他身上生扑。可到了建章宫内,他只是一名乐师,所处又是宫女乐伎众多的内宫乐府,那想方设法接近他的歌姬舞女,当真如过江之鲫,折腾得他头痛。
在几次三番领教了自小宫娥到命妇的敲打甚至骚扰后,一向洒脱不羁游戏人间的万俟清,特地定制了一副玄鸟面具戴上,以表明无意纠缠的愿望,从此再也没有人见过他的面容,而石长卿的容貌亦成为了传说。
且此后他多半衣冠不整,形骸放浪,有时衣上沾酒,终日不洗,发上蒙尘,亦不梳洗,甚至放浪至……几分邋遢。不过即便如此,他在宫中的人气亦没有减低多少。只是那些女子,终成从明的纠缠改为暗的窥探。
幸好司马炎亦习惯了他的怪人作派,并不以为意:横竖他是男子,司马炎要的是他的音乐才能,并不是他的容貌。
他最终仍然决定出席清歌会,一是因为毕竟此刻他是宫中地位最高的乐师;这等年终大典缺席,着实有些过分。
二则是若不出意外,他已决定这会是他在建章宫度过的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岁末。
一年时间已经足以令他这位北羌国师看清楚司马炎的无能,以及南朝的外强中干色厉内荏。如他法眼无差,现时的局势全靠中书令上官谨一人撑着。司马炎如此醉心宴乐女色,照他岁数至少还有四十年皇帝好当,南朝若想不要因自身的腐朽而崩溃,端看上官谨活不活得过司马炎。
只是大约北羌不会给他们这个比拼寿数的机会了。那时的他已经确知,当时的国主已有南下之志,而他其实是趁着南朝灭亡之前这段回光返照、苟延残喘的时光,偷入建章宫中,想要感受汉人文明最后的辉煌,和其风流洒脱生活方式的余韵。
洛阳政权覆灭时,他是征服者,并未来得及真正感受和体会这种汉人骨子里的写意和风流,他便先做了这文化的毁灭者。
那时的他,与汉族高门世家是彻底敌对的立场。而后来他发现,他其实更想与汉人融合与共生。
这亦是后来,兰陵堂独立于北羌而运作,关于如何天下一统,万俟清形成了他自己独特的部署和谋略。但在当时,这些想法都只是尚未成型的雏形。
总之,因着以上两个原因,万俟清终于戴上玄鸟面具和他成名的玉笛“双飞翼”,悠哉游哉地去往燕歌台,参加这一年一度的年终盛会。
他以为他会是去得最晚的一个。
因为在宫中乐府,他的不准时是出了名的。每每御前见招,他都是最后一个到,且最早一个走。借酒装醉更是常态。
原因其实很简单:最后一个到,人人都等他等得急了,便再无耐心与他寒暄长短,都坐等他的演奏。而演奏一完,他再敷衍两句,便可以散会了。他也没有料到,凭着这一手迟到早退的绝技,最终他竟然压倒了仙韶院使安公道陵,成为了每次众人公认、不言而喻的“压轴”人选。
司马炎倒是很纵容他,因为在司马炎看来,他这恰是不求名利,不趋炎附势的行为。也许司马炎身边真的很缺真心对他,而非只是奔着升官发财而来的人,故此对于他这颇有些真性情的嚣张,也就听之任之。
这也是万俟清后来虽然钟情琰秀,却一生不曾说过司马炎半句不是的原因。他后来即便介意阿秋并没有母亲的灵秀,在他眼中反而是继承了父亲的几分鲁莽,却也始终不曾因此虐待她。
较之谢朗可说是天差地别。
那一日他如常不紧不慢,都等燕歌台上的人开席了,方才姗姗来迟。
踏上燕歌台时,他鼻中忽然嗅到身后一股极之清雅的芬芳袭来。他只觉得这香气清冷如初雪,冷冽中却带有丝丝甘甜回蕴。
以他之见多识广,亦不由得一怔,登台的脚步略略一顿。
就在这一怔一顿之间,身后的人几乎没撞上他。
只听得喘气吁吁的小女官声音喝道:“你这么大个人,不会走路是不是!”
又道:“不会走路就让一边去,别挡了人家的道!”
那声音十分娇慵天真,听得他心中失笑,心想这南朝宫中,原来倒也不全是些庸脂俗粉的。
以往所见女子,要么羞敛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要么大胆得令他亦敬谢不敏。若是骂人,又多是恃权而傲慢,全不似这小女官般天真可爱。
他便即回过头来,笑道:“这道宽得很,姑娘也没有那般胖,怎地放着旁处不走,偏往我身上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