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长舸不知什么时候从厨房里出来,将手中的木盒随意放在地上,姿势散漫地在地上围了一圈铜钱,“过来。”
林朝刚要起身,手腕就被黎宿攥得更紧,黎宿声音发紧,“别怕,我会陪着你。”
林朝还没说话,季长舸便先啧了一声,直起身拍掉手上的灰,“都说了不会有什么事,黎宿,你要是实在没事,去帮我把鸡喂了。”
院子不大,厨房旁边就是黑黢黢的鸡棚,倒是没听见鸡叫声。
黎宿自然是没动身,但他也没再拉着林朝。
“站到圈里来。”季长舸抱臂站在圈边,等林朝站进去之后,从木盒里拿了几根艾草点燃。
袅袅青烟升起,带着淡淡的草木香,季长舸口中念念有词,语速极快,很难让人听清。
林朝闭上眼,周身并没有他以为的玄妙神奇的感觉,只有太阳的温度,让他不由想起每次在重云宅祭祀时,好像都会被太阳晒好久。
不知过了多久,林朝渐渐听不见季长舸的声音,像是站着睡着了一般,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从头顶弥漫到全身。
“叮!”铜钱撞击的声音传来,季长舸道:“好了。”
林朝缓缓睁开眼睛,仪式在很短的时间内便结束了。
季长舸收拾起木盒,“魂魄已经稳固,之后好好休息就行。”
他这话是对黎宿说的,黎宿很自然地点点头,开口道:“第二枚蛊神卵放在屋里。”
季长舸扬了扬眉毛,在听见蛊神卵三个字时,神态明显放松开了很多,“知道了,你们没事就回去吧,我没空招待。”
说完,他便大步进了屋。
院子里只剩林朝二人,林朝偏头看向黎宿,对方还站在原来的位置。
“季长舸……一直住这这儿?”林朝先开了口,声音放得很轻,像是随口闲聊。
黎宿“嗯”了一声,往前走了两步,自然地牵住他的手,手指扣着他的指缝,“他喜欢清净。我们回去吧。”
两人慢慢往院外走,泥路被太阳晒得有些干硬,踩上去没有来时的黏腻。
林朝看着前方延伸向田埂的小路,又顿了顿,才状似无意地补充:“刚才听你们说……蛊神卵?”
他垂着眼,没看黎宿的表情,只感觉握着自己的手微微顿了下,力道也轻了些。
黎宿沉默了两秒,才缓缓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嗯,他需要。”
“可……”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黎宿打断他的话,脚步不停,只让林朝看见他的侧脸,“阿朝,你也知道我想知道什么。”
林朝一时没接上话,便听黎宿又说:“那两只蛊神卵,我只付出了很少的代价,你不用放在心上。至于你……林朝。”
黎宿停顿了几秒,林朝的心随着他的停顿似乎都提了起来。
“阿朝,你知道我这几年最后悔的是什么吗?”
后悔?
两人一路不停,林朝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想起来,他最近好像都没听到黎宿身上银铃的声音了。
“我最后悔的就是,六年前没有逼问你要离开的原因。”这句话似乎用尽了黎宿所有的力气,他陡然停住,深吸了口气,转头盯着林朝,“阿朝,六年,两千一百九十天,每一天、我每一天都过得很不好。”
“阿朝,我不知道是我哪里做得不好,还是你从来就没相信过我。”黎宿声音沙哑,雪白发丝被风吹得有些凌乱,眼底竟不知何时,冒出密密麻麻的红血丝,像是熬了无数个不眠之夜。
林朝被他逼得后退半步,脚后跟磕在田埂上。
泥路两旁的枯草簌簌作响,他看着黎宿眼底翻涌的痛苦与不甘,让他开始怀疑自己当初做出的决定是否正确。
重云寨在他记忆中,好似已经没有热烈带着暖意的阳光,而是阴暗潮湿的吊脚楼,祭祀时奇怪的气味,还有无止境的争吵。
林朝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表情回应黎宿,“黎宿哥,你是因为不甘心吗?”
黎宿差点被他这句话给气死,“不甘心?我有什么可不甘心的,我爱你,也得到了你的爱,我有什么好不甘心的,有什么不甘心的!”
寂静半晌,黎宿哽咽着笑出声来,“是,我是不甘心,我不甘心为什么你不相信我,为什么不能告诉我,告诉我你在害怕什么。”
“为什么非要刨根问底?”
“你又为什么,非要离开我?”
林朝深吸了口气,说:“因为你要死了。”
黎宿愣住了,脸上的痛苦瞬间凝固,脑中瞬间闪过一个猜测,一秒的茫然之后,取而代之的是一点不可置信,“什么,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林朝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多年后的爆发,“黎阿姨怎么死的你忘了吗?”
“……蛊神毒。”这三个字从黎宿口中说出,仿佛耗尽他所有力气,身材高大的男人看着都有些摇摇欲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