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许不知道自己在实验楼外的阴影里蜷缩了多久。
冰冷的砖石硌着膝盖,夜风穿过空荡的走廊,发出呜咽般的哨音。
脑海里反复回荡着那一幕——少年穆辞手持流光剪刀,剪碎环绕着小费许的、半透明记忆胶片的画面。
咔嚓。那声轻响仿佛直接剪断了他对“现实”认知的某根锚绳。
“被放逐的时空旅行者”……“记忆之剪”……
原来如此。
一切的不对劲,记忆的断层,穆辞超乎寻常的了解与执着,都有了最诡异也最合理的解释。
穆辞不是预知,是经历过。
一遍,又一遍。
他像个在时光长河边绝望修补堤坝的工匠,一次次试图堵住名为“费许”的命运漏洞。
为什么?
剧烈的头痛袭来,太阳穴突突直跳,远比平时肺部的不适更尖锐。
他需要信息,需要确认那个被剪去记忆的小费许到底怎么样了,也需要找到铁砧——那家伙沉重的脚步声曾在附近响起,但现在似乎消失了。
深吸几口冰冷的、带着化学试剂和尘埃味的空气,费许强迫自己站起身。
双腿有些发软,但握紧“诡辩者之刃”的手稳定如初。他像一道融化的影子,重新潜入实验楼。
之前的窃窃私语和胶片沙沙声都已消失。
死寂。
生物标本储藏室的门,此刻完全洞开着。
昏黄的灯光泼洒出来,照亮门前狼藉的地面。
费许停在门口,瞳孔微微收缩。
室内一片狼藉。
陈列架东倒西歪,玻璃标本罐碎裂一地,浑浊的福尔马林液体混合着不知名生物组织的残骸肆意横流,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化学药剂和……淡淡的血腥味。
墙壁上有新鲜的、深刻的抓痕和撞击凹陷,绝非人力可为。
地面散落着一些粘稠的、半凝固的暗红色组织碎片,以及几片闪烁着金属光泽的、像是从什么坚硬物体上崩裂下来的碎片——看起来很像改造骨骼的材质。
一场激战。
而且结束了。
铁砧来过这里,和什么东西发生了激烈冲突。
现在,铁砧不见了,怪物们似乎也被解决了。
费许的目光越过这片狼藉,投向房间最深处,那个靠墙的角落。
少年“费许”依旧歪倒在那里,姿势几乎没变,双眼紧闭,脸色在昏黄灯光下苍白得像一张纸。
他似乎没有受到战斗的波及,
费许的心脏沉重地跳动着,一步步踏过粘腻的地面,走向那个蜷缩的身影。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自己过去模糊的影子上。
他在小费许面前缓缓蹲下,动作很轻,仿佛怕惊扰一个易碎的梦境。
近距离看去,少年眉眼间的稚气和那份被精心保护的疏离感更加清晰。
他的胸口微微起伏,呼吸平稳,像是陷入了药物或某种力量导致的深度沉睡。
之前那个疯狂的、关于“消除因,拯救果”的念头,如同冰冷的毒蛇,再次昂起了头颅。
杀了他。
父母就能活下来。
这个逻辑,在此刻,在这个被穆辞修剪过记忆、又被战斗惊扰过的场景里,显得比任何时候都更“合理”,更“诱人”。
不是恨。
费许清晰地分辨着内心的情绪。他对这个过去的自己,没有恨。
只有一种……抽离的、近乎漠然的审视,以及更深层、连他自己都不愿去命名的、混合着绝望与自毁倾向的黑暗欲望。
如果痛苦源于“存在”,那么抹去“存在”,是否就能终结痛苦?
他伸出手,指尖微微颤抖,拂开了小费许额前柔软的黑发。
触感温热,是活生生的。
下一秒,一股更原始、更黑暗、完全脱离理性范畴的冲动,毫无征兆地攫住了他
不是悲伤。
是食欲。
食欲比恨意先到——恨这脆弱的身体,恨这导致一切悲剧的“病灶”,恨这看似完整实则空洞的生命。
接着,食欲如同燎原之火,轰然烧尽了所有犹豫和伦常。
他低下头,张开嘴,一口咬在了少年纤细的脖颈上。
温热的血液瞬间涌入唇齿间,带着铁锈般的腥甜。
【警告:玩家费许精神值 -5。当前精神值:85/90。】
费许恍若未闻。
他撕咬着,吞咽着,动作并不狂暴,甚至带着一种诡异的专注和仪式感,如同在进行一场献祭,而祭品是他自己。
第一口血肉下咽,意识猛地被拽入一片混乱的黑暗。
十四岁,病重。
豪华的病房,空气里是消毒水和昂贵插花混合的味道。
他靠在床头,剧烈地咳嗽,每一声都撕扯着脆弱的胸腔。
奶奶端来一碗热气腾腾的饺子,眼神里是掩不住的焦虑和一种近乎偏执的期盼。
“乖孙,吃点,特地让人做的,大补。”
他闻到一股奇异的腥气,皱了皱眉,勉强吃了两个,馅料滑腻陌生,胃里一阵翻腾。
“奶奶,什么馅的?味道怪。”
“别问,吃就是了,对身体好。”
爷爷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
他实在咽不下,推开碗。
一向顺着他、几乎从不对他重语的奶奶突然发了火,强硬地拿起勺子:“必须吃完!为了你好!”
他被逼着,在咳嗽的间隙,艰难地吞下了那碗味道诡异的饺子。
后来,他才知道,那是紫河车——人的胎盘。
家里人不知从哪里听来的偏方,认为能补他先天不足的病气。
那一刻,反胃和某种更深层的恶心感,烙印在了记忆深处。
爱,原来可以以如此令人作呕的形式呈现。
第二口血肉下咽,他想起八岁,割腕前夜。
他想起了那个女孩,那个圆桌游戏副本里一言不发的女孩,想起了游乐园奇妙夜副本里那个为他挡刀而死的女孩。
豪华别墅的儿童房里,他缩在被子下,眼泪无声地流。
那个总是穿着粉色裙子、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聋哑小女孩,是保姆的女儿,也是他童年唯一不因他身份而小心翼翼对待他的玩伴。
他们用手语交流,分享糖果,在花园角落建“秘密基地”。
然后,她消失了。
几天后,警察上门,父母脸色难看地将他锁在楼上。
他偷听到只言片语——“奸杀”、“李砧”、“才八岁”。
他哭闹着要去看庭审,要知道坏人长什么样,要亲眼看他受惩罚。
家里严词拒绝:“你才多大,那种肮脏的事情,不是你该接触的!小孩子懂什么,长大了自然就忘了!”
巨大的愤怒和无助淹没了八岁的他。
如果连记住的资格都没有,如果连最后一点微小的正义都无法见证,那这样被包裹在无菌罩里的生命,还有什么意义?
不是想死,他只是太愤怒,太无助,太想用疼痛抗议这个不让他知晓真相、不让他为朋友做任何事的世界。
于是,他找到了父亲的剃须刀片。
血流出来的时候,他想起小女孩教他的手语:“朋友。”
然后,穆辞像个疯子一样砸开了他家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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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口血肉下咽,他想起了法庭之外。
他还是想办法知道了结果。
李砧,那个恶魔,因为作案时处于“严重醉酒状态”,“辨认和控制能力显著减弱”,加上“初犯”、“有悔罪表现”,免于死刑,只判了十年。
十年。
一条鲜活无辜的生命,只值十年。
新闻下面有人评论“法律公正”,有人怒骂“畜生该死”,然后很快被新的热点淹没。
那个穿粉色裙子的小女孩,就这样彻底消失在世界的话语里,连同她的名字一起被遗忘。除了他。
愤怒冷却成冰,沉入心底最黑暗的角落,成为对“公正”二字的永久质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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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口血肉下咽,他想起了旧唐人街,黑暗中的脸。
记忆画面跳转,混乱模糊。是他在旧唐人街挣扎的后期,具体时间记不清。
在一场黑吃黑的混乱冲突边缘,他远远瞥见过一个从地下赌场出来的、满脸横肉、眼神凶戾的光头男人。
旁边有人低语:“李砧那杂碎,放出来了,还是这德行。”
那张脸,与白天见到的、顶着“铁砧”ID的改造人队长,缓缓重叠。
铁砧,就是李砧。
那个杀害了他童年玩伴的凶手,仅仅十年后就重获自由,甚至在这诡异的游戏中获得了力量,变得更强。
“李砧,就特么是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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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口血肉下咽,他想起了那次大胆的黑吃黑。
他自己,脸上抹着脏污,眼神是后来练就的冰冷,握着一把枪,带着几个临时凑起来、同样走投无路的亡命徒,埋伏在巷口。
目标,正是当年骗走他大半积蓄、卖给他废纸假证的那个地头蛇。
当那地头蛇带着收来的“保护费”出现时,他们冲了出去。
没有废话,枪声、惨叫、怒骂。
混乱中,他抢到了那个装钱的袋子,也看到了地头蛇惊愕恐惧的脸——大概没想到当年那个苍白瘦弱、看起来很好欺负的少年,会以这种方式回来。
他带着钱和一丝冰冷的快意消失在巷道深处。
那是他第一次主动以暴制暴,为了生存,也为了复仇。
记忆持续闪回,混乱交织。
他一口接一口地吞食着。
指骨,肩膀,胸口……动作越来越顺畅,仿佛在进行一项早已演练过无数次的仪式。
温热的血肉填补着胃袋,也仿佛填补着灵魂深处某个狰狞的空洞。
【警告:检测到灵魂融合现象,玩家费许-落魄的小说家,病弱状态解除中…】
【恭喜玩家费许病弱状态解除中,生命值将由当前数值恢复为正常数值】
【警告:玩家费许精神值持续下降 -10,-15,-20……】
【警告:玩家费许精神值已跌破安全阈值(50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