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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中元夜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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费许的身影无声地融入竹林深处,如同被浓墨吞噬。

他紧盯着前方那道若隐若现的白影——苗夭夭。

那孩子在这片被院长严令禁止的禁地里,竟如履平地,轻盈得像只林间精魅。

她背上那只巴掌大的赤红蜘蛛,在晦暗的光线下仿佛燃烧的炭火,八只单眼偶尔反射出冰冷的光点。

费许的好奇心被点燃到极致,这女孩绝非普通的孤儿。

她与后山的秘密、与那传说中的红衣女鬼,甚至与院长和神婆口中的“祭月”仪式,必然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然而,林间的雾气毫无征兆地浓郁起来。

起初只是薄纱般缭绕,几个呼吸间便浓稠如牛乳,视野被压缩到身前不足三步。

苗夭夭小小的白色身影,如同被浓雾吞噬的烛火,瞬间消失在费许的视野里。

“啧。”

费许停下脚步,眉头微蹙。

浓雾隔绝了方向感,连竹林的轮廓都变得模糊不清。

他侧耳倾听,除了自己微不可闻的呼吸和风吹竹叶的沙沙声,只有一片死寂。

苗夭夭仿佛从未出现过。

他尝试着凭借记忆和直觉向前摸索。雾气冰冷,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陈腐中夹杂着甜腻的气息,令人隐隐作呕。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周围的竹子似乎稀疏了些,取而代之的是更加粗壮扭曲的老槐树,虬结的枝干在雾中如同鬼爪般伸展。

就在这时,一个佝偻的身影突兀地出现在雾霭中,几乎是撞到了费许面前。

那是个形容枯槁的老人,穿着破烂肮脏、早已看不出原色的粗布衣裤。

他头发稀疏花白,纠结成一团,脸上布满深壑般的皱纹和污垢。

最令人惊骇的是他身上散发出的气味——那绝非活人久不洗澡的酸臭,而是极其浓烈、直冲脑门的尸体般的腐臭!

仿佛皮肉之下早已开始溃烂,只是被一层薄薄的、布满老年斑的皮肤勉强包裹着。

老人浑浊发黄的眼珠死死盯着费许的脸,眼神里有一种近乎疯狂的绝望和哀求。

他看清费许面容的瞬间,布满污垢的脸上肌肉剧烈抽搐,喉咙里发出如同破风箱般的气音。

紧接着,他竟“扑通”一声,直挺挺地跪倒在费许面前布满湿滑苔藓和腐叶的地上!

“杀……杀了我!求求你……杀了我吧!”

老人的声音嘶哑干裂,带着非人的痛苦和极致的渴求。

他枯枝般的手颤抖着伸向费许的裤脚,仿佛那是唯一的救赎。

“我受不了了……太久了……太痛苦了……”

费许没有后退,只是微微眯起了眼睛,黑眸中闪过一丝探究的光芒。

他低头看着这个散发着浓郁尸臭、却显然还活着的老人,语气平静得近乎冷酷:

“为什么找我?为什么求死?”

老人涕泪横流,污浊的泪水冲刷着脸上的污垢:

“诅咒…是诅咒啊!我…我向‘神’许了愿!我…我只想永远侍奉我娘,给她养老送终…我错了!我大错特错!”

他激动地捶打着自己的胸膛,

“我当时年幼无知,哪里会想到代价…就是永远活着!永远看着!”

“我娘…我娘早就走了!可我死不了!我眼睁睁看着她…看着她……”

老人痛苦地蜷缩起来,发出野兽般的呜咽,

“烂在屋里!烂在我眼前!我只能…只能把她埋在后院…可我还是死不了!我烂了!我浑身都在烂!可我还是死不了!”

这根本不是恩赐,是诅咒!是最恶毒的诅咒!”

他猛地抬头,死死盯住费许那张在晦暗光线下更显苍白俊美的脸。

“您…您和那位‘神’…很像…那种…那种…”

“求您!只有您这样的…才能结束这诅咒!杀了我!求求您杀了我!”

费许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神”?和“我”很像?这个副本的“神明”,是院长和神婆口中的“她”?还是别的?

费许心中念头急转。

院长口中的红衣女鬼显然不是“神”。

这个老人提到的“神”,与自己相似?永恒的痛苦?永生的诅咒?

难道这偏僻山村的“神”,是某种力量的投影?还是……

就在老人语无伦次,试图说出更多关键信息时——

那首童谣再次响起:

“月牙弯,钩儿尖,

窗缝里,影儿踮。

月娘月娘要回家,

晚风吹,门吱呀——

谁的糖,落阶下?”

接着是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嚎哭,猛地撕裂了浓雾的死寂,从竹林更深、更靠近后山的方向传来!

那哭声尖锐、绝望、饱含着无尽的怨毒,穿透力极强,震得周围的雾气都仿佛在翻滚。

正是院长和村民口中描述的、属于“红衣女鬼”的哭声!

这突如其来的恐怖声响,瞬间打断了老人的话语。

他本就濒临崩溃的精神仿佛被这哭声彻底击碎,布满血丝的眼睛因极度恐惧而暴突,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

身体筛糠般抖成一团,再也说不出一个字,只是本能地蜷缩起来,双手死死抱住头。

费许的眼神瞬间锁定了哭声传来的方向。

苗夭夭的线索暂时断了,但眼前这诡异的老人和突如其来的女鬼哭声,无疑是更直接的突破口!

他没有丝毫犹豫,甚至没再看地上抖成一团的老人一眼。

黑衣在浓雾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费许的身影朝着那凄厉哭声的源头,毫不犹豫地冲入了更深、更黑暗的迷雾之中。

浓雾翻滚,迅速吞噬了他的背影。

原地只剩下那个散发着尸臭、蜷缩在腐叶中瑟瑟发抖的老人,

费许的身影在浓雾中疾行,如同离弦的黑箭,精准地刺向那撕心裂肺哭声的源头。

越靠近,那哭声中的怨毒与绝望越是清晰,仿佛凝聚了千百年不化的恨意,直刺灵魂。

雾气诡异地在他前进的方向散开一条通道,仿佛在引导,又仿佛在……迎接。

通道尽头,是一小片被扭曲老槐树环绕的空地。

空地中央,一个身影背对着他,跪伏在地,肩头剧烈耸动,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哭声正是来源于此。

她穿着一身早已褪色、破烂不堪的红衣,布料上沾满了泥污和深褐色的、疑似干涸血迹的污渍。

长发散乱地披在身后,遮住了面容。

费许在距离她几步之遥的地方停下,没有贸然靠近,只是静静地站着,目光冷静地审视着这个传说中的“吃人女鬼”。

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压抑的呜咽,最后归于一片死寂。

空地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浓雾无声地流动。

那红衣身影缓缓地、极其僵硬地转过了身。

出乎意料,并非预想中青面獠牙的厉鬼模样。

那是一张相当清秀的年轻女子的脸,尽管苍白如纸,布满了泪痕和污垢,眉眼间依稀可见曾经的秀丽。

只是那双眼睛——空洞、麻木,深处却燃烧着两簇幽冷的、永不熄灭的怨毒。

她的嘴唇干裂,微微颤抖着,似乎在压抑着再次嚎哭的冲动。

她的衣衫确实褴褛不堪,多处撕裂,露出底下同样伤痕累累的肌肤。

身材纤细,在宽大破败的红衣下更显单薄,但绝非院长和村民口中那种“妖里妖气”的勾引姿态,

费许的视线扫过她裸露手臂上那些新旧交叠的淤青、抓痕,最终落回她那双怨毒却空洞的眼睛。

“月娘?”

费许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林中异常清晰。

女子身体猛地一颤,空洞的眼神瞬间聚焦,死死钉在费许脸上。

那怨毒之火骤然暴涨,仿佛要将眼前人焚烧殆尽。

她的喉咙里发出低吼,尖锐的指甲无意识地抠抓着身下的腐叶和泥土。

“看来是了。”

费许无视了她瞬间升腾的杀意,

“中秋一过,月娘便完成了她的‘使命’。她不再有‘家’,不再属于任何人,而是属于整个村子……或者说,属于这片山。”

“她的归宿,自然在‘该去’的地方。”

他复述着神婆那番冷酷的话语。

女鬼的杀意骤然一滞,转化为一种更深的、刻骨的悲凉和难以置信。

她死死盯着费许,仿佛想从他脸上看出嘲弄或虚伪,却只看到一片深不见底的漠然。

“你……你怎么知道?”

她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带着浓重的哭腔。

“听来的。”

费许言简意赅,

“院长和神婆在密谋,今年的‘月娘’,必须选一个外乡人。”

“为了不再发生“她”那样的事?为了村子的安宁?牺牲一个外乡女娃算什么?”

“‘她’那样的事……指的是不再牺牲女孩,还是不再诞生吃人的女鬼?”

“那群人的嘴脸,我想你比我清楚。”

女鬼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大颗大颗浑浊的泪珠滚落,冲刷着脸上的污痕。

她没有否认,只是发出压抑到极致的呜咽。

“所以,”

费许向前迈了一步,

“告诉我,你是怎么‘归宿’在这片‘该去’的地方的?是寿终正寝,还是……被‘供奉’给了这片山林的豺狼?”

“豺狼……哈哈哈……豺狼……”

女鬼猛地抬起头,发出一串凄厉到变调的笑声,那笑声比哭声更令人心悸,

“是!就是豺狼!村里的豺狼!”

她眼中的怨毒几乎化为实质,声音因为极致的恨意而扭曲:

“中秋……中秋过后……我被送回了‘家’?不!根本没有家!我只是一个被选中的祭品!一个用完就可以丢弃的物件!”

“那些畜生!村里的闲汉!他们……他们早就盯着我了!趁着夜色……他们把我拖进这林子深处……不止一个……他们……”

她的声音哽咽,巨大的痛苦让她无法继续说下去,只能用指甲狠狠抠进自己的手臂,留下深深的血痕,仿佛这样能缓解灵魂深处的剧痛。

“他们轮番玷污了我……”

她终于嘶吼出来,声音破碎不堪,

“然后……为了灭口……为了掩盖他们的罪行……用石头……砸烂了我的头……把我……像垃圾一样丢进了山涧!”

“我恨!我好恨!”

她身上的红衣无风自动,周围的雾气剧烈翻腾,林间的温度骤降,

“我恨那些畜生!我恨那些把我选作祭品的人!我恨这个愚昧、残忍、吃人的村子!”

“我恨所有……所有管不住自己肮脏欲望,却要把罪责推给女人的伪君子!是他们把我变成了‘妖里妖气’的‘女鬼’!是他们编造谎言,把一切罪恶都归咎于我的‘勾引’!”

她的控诉如同泣血的诅咒,回荡在死寂的林中。

那浓烈的怨气几乎化为实质的黑雾,缠绕在她周身。

费许微微蹙着眉。

“所以,你报复了。”

费许陈述道,“那些侵犯你、杀害你的人,还有……参与‘祭月’的人?”

女鬼的怨气微微一滞,似乎有些意外于费许的平静坦率。

她看着费许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那里没有欲望,没有贪婪,只有一片纯粹的、近乎虚无的漠然。

这种奇特的“干净”,让她汹涌的恨意都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

“……是。”

她最终承认,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疲惫和更深的不甘,

“他们该死!他们都该死!可是……还不够……远远不够!”

“这腐朽的规矩还在!那些道貌岸然的人还在!还会有下一个‘月娘’!下一个像我一样的牺牲品!”

她的目光越过费许,投向孤儿院的方向,那怨毒中第一次流露出一丝极其复杂的、近乎温柔的情绪。

“我……还有个妹妹……在院里……”

她的声音变得极其轻微,带着无尽的牵挂和担忧,

“她……她和我不同,生来就是白发红眼……村里人视她为异类,是‘不祥’……我拼命护着她……本以为……我做了‘月娘’……至少能换她平安长大……”

她的眼泪再次汹涌而出:

“我放不下她……我死后……魂魄被这山林的怨气束缚……成了厉鬼……可我最想的……还是能看看她……护着她……”

“可是……我靠近不了那里……会……吓到她……”

天边,浓密的云层边缘透出一丝极其微弱的灰白。黎明将至。

女鬼的身影开始变得有些透明,周围的怨气黑雾也剧烈波动起来。

她痛苦地闷哼一声,身体变得更加虚幻。

“为什么不杀我?”

费许忽然问,

“我知道了你这么多秘密,你不灭口?”

月娘轻轻的笑了,依稀可见生前的美貌

“你不一样。”

“你看我的眼神里,没有欲望。”

“天快亮了……我……我该走了……”

她目光依旧死死锁在孤儿院的方向,

“我……我只求你一件事……外乡人……”

她艰难地凝聚着即将消散的形体,血红的眼睛死死盯着费许,带着最后的、孤注一掷的恳求:

“保护好……夭夭……别让她……别让她走上我的路……求……求你……”

话音未落,她的身影如同被风吹散的青烟,在越来越亮的晨曦中迅速变淡、消散。

那身褴褛的红衣,那张清秀却布满泪痕与怨恨的脸,最终彻底融入了翻涌的雾气,只留下原地一丝若有若无的冰冷气息和那深入骨髓的悲鸣余韵。

空地恢复了死寂,只有风吹过槐树枝桠的呜咽。

费许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

他黑曜石般的眼眸深处,似乎有什么极细微的东西动了一下,随即又归于深潭般的平静。

“出来吧。”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薄雾,传向空地边缘一棵异常粗壮、虬枝盘结的老槐树阴影处。

“看了这么久,听够了吗?苗夭夭。”

阴影处,一片死寂。

几秒钟后,一个小小的、穿着洗得发白旧衣的身影,缓缓地从粗大树干后挪了出来。

正是那个白发红瞳的女孩。

她背上的赤红蜘蛛八足紧绷,警惕地对着费许的方向,口器微微开合。

而苗夭夭本人,那双如同燃烧着冰冷余烬的血红眼眸,此刻正死死地盯着费许,

警惕、审视,以及……一丝被强行压下去的、因姐姐出现而产生的剧烈情绪波动

她的小手紧紧攥着衣角,指节发白,身体微微颤抖,像一只受惊却不肯退缩的幼兽。

费许看着她,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开门见山,抛出了一个极具诱惑也极具冲击力的提议:

“我们合作吧。”

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你姐姐想保护你,也想获得解脱。而我,”

他微微抬起下巴,那双黑洞般的眼睛直视着苗夭夭,

“恰好有办法做到后者。”

“我的技能——【咒枷】,可以赋予NPC新的存在形式,脱离副本束缚。”

“理论上,它可以‘救’你姐姐,让她摆脱这山林怨气的束缚,获得另一种意义上的‘自由’。”

“作为交换,”

费许笑了笑

“你成为我的【受枷者】,为我所用。这也是你姐姐最后的心愿——让我保护你。”

“跟着我,至少比留在这个吃人的地方有保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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