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槐树形态怪异,树皮漆黑皲裂,仿佛一张张痛苦扭曲的人脸。
空气中那股甜腥味愈发浓重,隐隐还夹杂着一丝铁锈般的血腥气。
西厢房内,穆辞坐在冰冷的土炕边,毫无睡意。
费许离开后,房间里那股无形的压力似乎更重了。
孤儿院的阴影,像冰冷的藤蔓缠绕着他的心脏,越收越紧。
不知过了多久,疲惫和精神的紧绷终于将他拖入了不安的浅眠。
梦境,如同滴入清水中的浓墨,迅速晕染开来。
冰冷的触感。是粗糙的水泥地,硌得他小小的身体生疼。
空气里弥漫着劣质消毒水、尿臊味和食物馊掉的恶心混合气味。
铁门外传来粗暴的呵斥和别的孩子压抑的哭泣。
又是这里。那个被称为“慈济”,实则是地狱入口的福利院。
瘦小的身躯蜷缩在角落,单薄的衣物根本无法抵御深秋的寒气。
胃部因长久的饥饿而痉挛绞痛。
手臂上、背上,是昨天因为“偷吃”了半块馒头,被王婆用藤条抽出的新鲜伤痕,火辣辣地疼。
绝望像冰冷的潮水,一点点淹没他。他知道,这样下去,自己撑不了多久了。
要么病死,要么饿死,要么……在一次更重的惩罚中直接被打死。像之前那些“消失”的孩子一样。
就在这时,铁门“哐当”一声被打开,刺眼的光线涌了进来。
王婆那张刻薄的脸出现在门口,身后跟着几个穿着光鲜亮丽、与这破败环境格格不入的人。
“城里的大善人费先生一家来看你们了!都给我精神点!别给我丢人现眼!”
穆辞麻木地抬起头。逆光中,他看到一个被众人簇拥着的小男孩。
男孩穿着精致的小西装,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眉眼漂亮得像画里的人,但神情却异常冷漠,
黑漆漆的眼睛扫过他们这些脏兮兮的孩子,没有任何情绪。
那就是费许。费家唯一的继承人。
接下来的几天,是穆辞记忆中唯一的光亮。为了在“善人”面前维持体面,他们能吃饱了,惩罚也少了。
费许偶尔会来院子里,但他从不和其他孩子玩,只是远远地站着,或者坐在干净的椅子上,看着天空发呆,眼神空洞。
穆辞只敢远远地看着他,像看着一个来自不同世界的、易碎的琉璃娃娃。
他羡慕费许的干净,更羡慕他能随时离开这个地狱。
好景不长。费家夫妇似乎只是走个过场,留下一些资助款,大部分自然落入王婆等人的口袋,很快就离开了。
费许也被带走了。
地狱重新关上了门,甚至变本加厉。王婆他们把在“善人”面前压抑的暴戾,加倍发泄在孩子们身上。
穆辞的日子更加艰难。
在一个大雪纷飞的冬夜,因为高烧不退又被克扣了药品,穆辞蜷缩在冰冷的通铺上,意识渐渐模糊。
肺部的灼痛让他每一次呼吸都像刀割。
在彻底陷入黑暗前,他模糊地想:如果能像那个费家小少爷一样……该多好……
意识沉入无边的黑暗与冰冷。
然后,猛地惊醒!
依旧是冰冷的水泥地,依旧是那令人作呕的气味。
时间……回到了费家来访的前一天!
穆辞惊愕地看着自己完好无损、只是有些脏污的双手,巨大的狂喜和难以置信瞬间淹没了他!
重生!他重生了!这是上天给他的机会!他必须改变命运!
这一次,他拼尽全力在费家来访时表现得最乖巧、最机灵。
他鼓起勇气,在费许独自坐在院子角落时,小心翼翼地靠近,递上了一只用枯草编的小蚂蚱——这是他唯一能拿得出手的东西。
费许只瞥了一眼,没接,也没说话,低下了头。
但穆辞看到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或许是好奇?
费家人离开后,穆辞的日子依然艰难,但因为他重生后更懂得隐忍和讨好,受到的折磨比上一世稍轻。
他努力干活,努力活着,唯一的念头就是:长大,逃出去!去找那个叫费许的男孩!告诉他这里的一切!也许……也许他能救救其他孩子?
然而,身体的底子太差了。
长期的营养不良和暗伤积累,让他在一个看似普通的流感爆发中再次倒下。这一次,没有奇迹。
他死在了十六岁的春天,距离成年逃离还有两年。
死前,他死死盯着铁窗外一小片灰蒙蒙的天空,不甘地想着:费许……你在哪……
再次惊醒!依旧是福利院!依旧是费家来访的前一天!
这一次,穆辞的目标无比明确:不惜一切代价,在费家离开时,跟着他们走!
他观察着每一个机会,终于,在费家夫妇和王婆虚伪告别、车子即将启动的瞬间,他像一颗炮弹般从藏身的垃圾堆后冲了出来,不顾一切地扑向费许乘坐的那辆黑色轿车!
“带我走!求求你们!带我走!我会干活!我会听话!”
他嘶哑地哭喊着,死死扒住车门。
车内,费许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到了,黑眼睛微微睁大,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了穆辞那张脏污绝望的脸。
车外的保镖和王婆气急败坏地冲上来撕扯他。
混乱中,他感到肋骨剧痛,可能是被踹断了。
但他不管,只是死死地盯着车内的费许,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喊:“费许!救我!救救我!”
费许看着他,眼神惊愕,他长了张嘴,似乎是想和他说些什么,但是车窗很快就被保姆摇上了。
黑色的车窗隔绝了穆辞最后的希望之光。
穆辞被粗暴地拖走,扔回了福利院的禁闭室。
肋骨断裂的剧痛和彻底的心碎让他昏死过去。
这一次,他没熬过禁闭室的寒冷和伤痛,死得更快,更绝望。
第三次、第四次……
循环在继续。每一次都回到起点,每一次他都尝试不同的方法接近费许,引起他的注意,甚至试图向他揭露福利院的黑暗。
然而结果总是失败。费许像一尊精致的琉璃偶,被大人们密不透风的保护着,
穆辞忽然意识到,同样作为孩子的费许,是否也像他一样,对一些事情并没有决定权。
穆辞的努力换来的只是更严酷的惩罚和更早的死亡。
第N次循环,这一次,穆辞放弃了在福利院时期打动费许。
他利用重生积累的、远超年龄的隐忍和生存智慧,终于在十七岁那年,在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撬开了锈死的后窗,逃出了那个魔窟!
他身无分文,靠着对“费家”这个模糊概念的打听和乞讨,像一条流浪的野狗,历经千辛万苦,终于摸到了那座位于城市中心、如同堡垒般豪华的费家宅邸前。
他衣衫褴褛,浑身污泥,发着高烧,却因为即将见到那个支撑他无数次轮回的“目标”而激动得浑身发抖。
他鼓起勇气,用尽最后的力气去砸那扇厚重的、雕花的、象征着另一个世界的大门。
“开门!开门啊!我是费许的朋友!我要见费许!”他嘶哑地喊着。
门开了,露出管家惊愕而嫌恶的脸。穆辞不顾一切地往里冲:
“费许!是我啊!费许救我!”
管家和闻声赶来的佣人被他状若疯癫的样子吓到,试图阻拦。
穆辞爆发出惊人的力量,挣脱了他们,凭着模糊的记忆和直觉,跌跌撞撞地冲向二楼那个他曾远远望见过的、有着巨大落地窗的房间。
“砰!”他用身体撞开了房门!
时间仿佛凝固了。
房间里弥漫着浓郁的血腥味。雪白的床单被染红了大片。
一个少年侧躺在床边,一只苍白枯槁的手无力地垂落在地,手腕上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正汩汩涌出,染红了地板上的一片剃须刀片。
少年长长的黑发散乱地遮住了脸,但穆辞一眼就认出了那身熟悉的、染血的丝绸睡衣——是费许!
他来晚了!
巨大的绝望如同海啸般瞬间将他吞没,击垮了他历经无数磨难才抵达这里的全部意志。
他双腿一软,跪倒在血泊旁,看着那刺目的红,看着少年毫无生气的身体,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悲鸣。
为什么……为什么他逃出来了……为什么他拼尽了全力……还是晚了一步?!
那个支撑他一次次从死亡边缘爬回来、一次次在福利院地狱里活下去的执念……
那个他怨恨过、不解过、却最终只想靠近和“拯救”的琉璃般的少年……就在他眼前……破碎了……
世界失去了所有颜色和声音。
穆辞茫然地抬起头,看向房间那扇巨大的落地窗。
窗外,是城市灰蒙蒙的天空。
这一次,他没有犹豫。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猛地冲向那扇落地窗!
在管家和佣人惊恐的尖叫声中,他的身体狠狠撞碎了坚固的玻璃!
风声在耳边呼啸,失重的感觉袭来。
他看着越来越近的地面,看着自己倒映在碎裂玻璃上的、那张布满泪痕和绝望的脸,心中只剩下一个疯狂的念头:
重来!
再来一次!
下一次,我一定要更早!更快!一定要……救下他!
砰——!
……
“嗬——!”
西厢房的土炕上,穆辞猛地坐起!
心脏狂跳得像是要炸开,浑身被冷汗浸透,如同刚从冰水里捞出来。
肺部残留着濒死的灼痛感,手腕上仿佛还残留着粘稠温热的血液触感,高空坠落的失重感让他头晕目眩。
窗外,依旧是孤儿院死寂的夜。
惨淡的月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冰冷的格子。
他剧烈地喘息着,手指死死抓住粗糙的草席,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镜片后的双眼布满血丝,充满了尚未散尽的巨大恐惧、绝望。
他恍然惊觉自己还在人间,重重的松了口气
还好,最后一次,他赶上了。
他逃离了魔窟,救下了费许,一切都还来得及。
穆辞点开自己的面板
【玩家:穆辞】
【药剂师(被放逐的时空旅行者)】
【技能:药剂调制】
【根据副本难度和限制不同,可在局内调制开放的任意药剂,无需向商城购买】
【技能CD:30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