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这个时间才到?”同事有些担忧,这个发奋图强的男人难道遇上什么灰心事了?
Erik张了张嘴,他只能说家里的狗生病了,众所周知他家里没别人。
同事点点头,发觉了Erik的又一品质:善良。
事实是,家里的狗没有病,但叛变了。
Erik头一次见自己养的狗露出如此温顺的一面。
“他叫什么名字?”
这是他一觉醒来,Charles对他说的第一句话。
Charles指着窗外,半个身子贴在玻璃上,笑盈盈地对他养的德国牧羊犬打招呼。
“Buddy。”他伸了懒腰,也朝外望去,平时一副凶相的Buddy正朝着Charles这里示好。
“我能出去看看他吗?”Charles问。
Erik告诉他自己等会要出去一趟,让他别乱跑,并且把冰箱里有的食物都拿了出来,说是饿了可以先垫垫,但这些叮嘱一个字都没有进Charles的耳朵里,因为在获得了与Buddy玩耍的许可后,Charles就冲进了院子里。
在他简单洗漱完,换好衣服,关上篱笆门的时候,Charles与Buddy俨然一副相见恨晚的样子,玩闹在了一起。
Erik浅浅叹气一声。
他没动过结婚的念头,将来估计也不会,而现在他却突然尝到了带孩子的滋味。
与同事打完招呼后,他把自己的工作服拎起来甩了甩,叠规整了些放进储物柜里。
这是个规模相当大的车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储物柜,Henry对自己手下的工人很上心。
精补匠车厂——这间车厂是Henry一手创办的,Henry不算个聪明人,但足够幸运,这小镇在战后基本没有发展,而Henry正是踩着这个百废待兴的时间点,一步把修车、汽车零件回收、转卖这些事务做了起来。
生意越做越大,忙了半辈子的Henry终于迎来了人生高光,然而他没有拥有想象中那样日益增长的幸福,财富越多他反而越不开心,财富、名声、地位他都有了,但能欣赏这些的人却只有他自己,亲人没有,伴侣子女也没有。
Henry发觉了自己人生的不圆满,也是他现在最想要的——家,一个以他为圆心的大家庭。
几次相亲失败后,他先是对自己为数不多的远亲发起了慈善式的援助,时不时写信嘘寒问暖,还会寄些闲钱帮助他们生活,Liam就是听说了这些特意来投奔他的。做完这一切后依然不能让他满足,于是他又把一腔关爱投放在了车厂里,在厂子里大肆改造,花重金翻新,按他的话来说,这是为了让员工们感受到家一般的温暖。
Erik感受到了这股温暖,但可惜的是他今天不是来工作的,而是打算离开。
“喂,今天Henry不在吗?”他找了一圈,没看见Henry的身影,于是对着同事问道。
同事摇摇头:“没见着。”
Erik猜测Henry又去见客户了,他从挂勾栏抓起一个车钥匙:“借一下车。”
“你要干什么去,不工作吗?”
“去Henry家找他,我有点事。”
同事纳闷,没多问下去。
Erik刚离开车间的门,就听见外面传来阵阵吵闹声,他稍微留意了一下,估计是哪个车主对维修结果不满意,正在闹意见,这种场合他是万分不愿意参与的——
“Erik!”车间的管理喊住了他:“Erik!你来得正好!”
Erik加快脚步。
管理黏了上来:“哎呀,你要去哪里啊?那车主又来了,我们都头疼死了,你快做点什么吧。”
“怎么?”Erik不得已站定在原地。
管理擦了擦额头的汗:“前天的那个帕萨特车主啊,他还在闹呢。”
“他还想干什么?不是告诉了他发动机要更换吗?”
“是啊,但他对此非常不满意,你快去看看吧。”管理央求道。
车主的声音从汽修间传来,叽叽喳喳地,语气激烈。
Erik叹了口气,闻声寻去。
车主一眼就瞧见了Erik,指着他喊道:“你!就是你!”
Erik不悦:“干什么?”
“我之前说过只是想修轮胎,你怎么连发动机也给我拆了!?昨天还莫名其妙通知我要加钱,也太黑心了吧!”
Erik走到他面前:“我已经和你说过很多次了,你车胎一直磨损是因为发动机有问题。”说着他把之前换下的车胎拿过来:“能看见吗?气密层都坏了,发动机不稳定导致车轮一直在代偿。”
“你别给我扯这些乱七八糟的,我的发动机呢?”
Erik恼怒起来,他最烦这种听不懂人话的:“我他妈也没时间和你啰嗦,你到底要不要修好车?”
“你这是什么态度?这辆帕萨特是我媳妇当年的陪嫁,你知道这车放当时要多少钱吗?你一份一毫都不能给我换掉,螺丝都得给我留着!”车主敲着桌子喊叫了起来:“在这个小镇赚钱得凭良心,你们老板呢!?他现在为什么不在?”
Erik把车胎重重的往地上一摔,砸得咚一声巨响,他对一旁的同事道:“他原来的那个发动机呢?”
“我们放回收站了。”同事抹了一把脸上的汗。
“拿过来,给他塞回车里,让他留着,车也别继续修了。”
“可是车、车已经...在检修了。”
Erik不耐烦道:“那就先把他这些天杀的破烂扔仓库里去,检修完了给他塞回去,让他一起打包带走。”
同事尴尬道:“啊,对,这也是个问题,现在仓库都满了,全是二手零件,好多有用的都塞不进去,更不要说这报废的了,而且咱这规定不能随便把有用和废弃的混放,Henry他们会生气的...”
Erik烦躁地抓了一把头发,转头看向不远处的仓库门,门外侧的货架上也已经堆满了。
他指着仓库旁边的一个小门,这小门闸紧闭,门板上一大块锈迹,中间的金属标牌模模糊糊得印着个Office的字样:“那是什么地方?那地方不能用?”
“啊,没见人用过,这打得开吗?”同事耸耸肩。
Erik快步过去,试着拉了拉门把,里面确实反锁了,这不是问题,撬了这锁就只要他动动手指而已。他稍稍感应了一下里面,似乎有不少东西。
手刚刚使劲,一声尖叫突然从后方传来。
“你们在干什么!?”Liam喊叫着。
Erik回头,看见Liam满脸惊慌,跛着足一瘸一拐地跑了过来。
“要借用这个仓库。”Erik诧异地看着他。
“不行!”Liam的声音尖锐,完全不似往日那样温和:“这里不行!”
Erik迟疑了一下。
Liam瞬间发觉自己失了态,赶忙冷静下来,换成平时弱弱的姿态:“这里,这里是放账务的地方,不能随便进去。”
Erik缓缓松开了手。
Liam朝他们笑了笑,把自己的眼镜扶正,他下垂的眼睛藏在镜片后面,盯着Erik的时候闪过一丝阴冷。
这一切的小动作都被车主的嚷嚷声掩盖了过去,Erik也失去了本来就不多的耐心,他拍了拍Liam的胳膊,让对方来应付这个蠢货:“交给你了,伙计,Henry在家吗?”
Liam点点头,愣道:“我刚从Daniel那里过来,你有什么事——”
“我不奉陪了。”没等他说完Erik便转身离开,直直地走出了车间。
他开着厂里借来的车一路向南,到达了Henry的宅邸。
Henry的宅邸是个占地不大的田庄,坐落于小镇的边陲,本来是一块荒无人烟的地,但由于道路被Henry翻新过,一路开过去很顺畅。
透过车玻璃,越来越近的独栋别墅让Erik心里泛起嘀咕,说到底他还是不能理解有钱人为什么都喜欢把自己架空在城堡里,Charles家的那个规模也让他受不了,他不止一次地问过Charles这种面积的住宅住着不麻烦吗?对方也都只是表示没住过小住宅所以习惯了。
矜贵是一如既往的。
家里的那个小东西不知道现在在干什么呢,按照对方昨天那副矜贵的样子,他得换辆后座舒服些的车才能上路,他可不想一路上听到这儿疼那儿痒的抱怨。
Erik停下车,敲响了Henry宅邸的大门。
过了好一会门里才有动静,一个女佣急急忙忙地打开了门。
“打扰了,Henry在吗?”
还没等女佣回答,Henry的声音就从楼上传来。
“是司机到了吗?是吗?”他的语气里带着焦急。
女佣仰头回答:“不是的,老爷,是Erik Kowalski先生。”当然,这是Erik暂时的假名。
楼梯间传来一张哒哒的急促脚步声。
Henry出现在了楼梯口,他此刻穿着版型合身的燕尾服,打扮精致,不仅带上了金饰,还在胸前别了一枚蓝宝石胸针,络腮胡打理得更利索了些,整个人珠光宝气的。
他匆匆忙忙跑下楼,一看见门口的Erik就双眼放光,就像看见了救星。
“Erik!你总是在我有需要的时候出现!来得太是时候了!”Henry贴上大门。
Erik隐约感觉不妙:“是这样的,Henry,我打算——”
“不管什么事都好说!”Henry打断了他,抢过话语权:“不管什么事我都答应你,我的好朋友,在此之前能不能帮我一个小忙?”
“Henry,我有急事在身,没那么方便。”Erik皱眉。
“什么事,告诉我。”Henry脸色一变:“你只要帮我个小忙,什么都行。”
被堵了话的Erik些微不悦:“我打算离开这了,Henry,不确定什么时候回来。”
Henry拍了拍他的胳膊,完全没听出来对方的真实意图:“我还以为什么事,你想放个长假?随意去就好,工资我让Liam继续给你开着。”他说这句话的语气中带着不容撼动的自信,在这样好的待遇下有人会主动离职对他来说是不可想象的。
Erik不得不承认自己时常受不了Henry的性格,换成别人的话他早就顺辆车然后一走了之了,犯不着乖乖地来打招呼,但对方又确实待自己不薄,他耐下性子道:“不,Henry,我马上就得离开了,也许会借一辆车走。”
“车?厂里全都是,你喜欢哪辆开走便是了。”Henry并没有给Erik继续开口的机会,对着楼上喊道:“Daniel——!亲爱的!Daniel——!”
Erik一愣,这是要做什么?
“哎呀,本来今天是约好了去诊所抓药的,谁知道管家在路上出了事情到现在都没到,这预约的看诊时间眼看就要到了,家里这些女佣又都不会开车。”他又靠近了Erik一些:“我马上还要见客户,刚刚可把我愁坏了,好在你来了。”
这时楼梯口出现了一个小小的身影:“...舅舅,我准备好了。”
Henry对着楼梯口的小身影笑了笑,转头对Erik道:“你看,就是一个小忙,我的大救星,你只需要带着Daniel去诊所抓个药就行,之后的什么放假还是借车都好说!”
Erik哑然。
又让他带孩子?家里还有一个呢,这次想都别想。
“Daniel——!快,快下来!Daniel!”
Daniel慢慢从楼梯口下来,他的个头与Charles差不多大,一头黑发微微卷曲,扎了个小马尾在后脑勺,五官精致,大眼睛上的睫毛以一种温和的弧度上扬,在眼角留下了吊梢似的线条,但睫毛之下的眼瞳却了无生气。他穿着体面,气质独特,有种孩子的稚气与成人的忧郁结合的复杂感,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个十足漂亮的男孩。
Daniel怯生生地看了Erik一眼,就躲在了Henry的身后。
“来,别害羞,这是Kowalski先生,马上由他带你去诊所。”Henry一把拉过Daniel。
“不,听着,我不打算...”Erik拒绝着,眼睛落在了Daniel的衣服上,对方穿着合身的小西装,内里的丝质衬衫看上去就很舒适。
“嘿,Henry,你知道镇上哪有卖小孩衣服的吗?”
家里的那个小东西现在还在穿染着鼻血的脏睡衣。
“喔?镇上没有单独的儿童服装店,你可以去裁缝那里问问,Daniel的衣服大部分都是Liam买来的,还有一部分是我从华沙带回来的,你怎么问这个?”
Erik转移了话题:“我现在就带他去诊所吗?”
他改变了主意,与其在这拒绝到底,惹得Henry不高兴,不如顺着对方的意然后把自己的事情也做了——也许可以顺路把Charles捎上,请裁缝给他弄件像样的衣服。
“是啊,尽快吧,尽快!预约时间快到了!后院里有一辆后座宽敞的宾利,你们就乘那辆过去吧。”Henry说着,命令女佣把车钥匙交给Erik。
Erik接过钥匙,启动了宾利。
看着Daniel乖巧地进入了后座,一脚油门便驶离了田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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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niel是个安静得过分的孩子,他一上车就对着窗外开始出神,这辆车现在的行驶路线与平时从宅邸去诊所的路线显然不一样,但对于这些——他到底要去哪里,为什么要走这条路,他似乎毫不在意,一切的情绪都被蒙在了漂亮但暗淡的双眼之后。
Erik试图朝Daniel搭了几句话,对方也都只是礼貌回应,并没有更多的反应,以至于Erik告知他马上可能会多一个同伴时,他也只是稍稍惊讶,之后又陷入了自己的世界里。
在沉默中,宾利一路开到了Erik的木屋门口。
刚下车,Erik就听见了院子里传来的大笑声,他的眉头又皱了起来。
“哈哈哈哈,好痒、伙计,你太淘气了哈哈——”
Erik推开篱笆门寻声走去,发现Charles和Buddy正在泥地里打滚,那雨水浸湿的泥浆淅淅沥沥地沾在他们身上,Buddy的毛发已然开始打绺,而Charles更是惨不忍睹,浑身没一块干净的地方。
此刻Buddy正热情地舔着Charles早已脏兮兮的脸,而Charles也在用糊满泥巴的掌心摩擦着Buddy的下巴。
“...上帝一定恨透了我。”Erik嫌恶道,他走过去一把拉起地上的Charles:“你知道自己只有这一件衣服可以穿吗?”
Charles惊喜:“你回来了!这么快!”
Erik下令让Buddy回到篱笆旁:“跟我上车,我们得去一趟镇上。”他本来还想让Charles收拾收拾,但看着对方已经被泥浆染色的裤子也放弃开口了。
“我们去干嘛?”Charles笑嘻嘻地跟着,一边兴奋地告诉对方:“Buddy可真淘气,Erik,我告诉你一个我发现的小秘密,如果你把树叶放在他的鼻子上,他会突然开始翻肚皮,但这个时候如果你上了他的当而去抚摸他,他就会趁机把你扑倒!”
“...得给你找件干净衣服。”Erik拉开车门:“你这样玩了一早上,没吃东西吗?”
“我喝了两杯牛奶,喔对,还把你桌上的巧克力曲奇吃了。”
Erik坐进驾驶座,突然觉得自己的担心是多余的,像Charles这样的孩子根本不可能委屈自己。
Charles把身子探入后座,发觉后座上还有一个人,他刚想打招呼,可目光扫到Daniel的瞬间笑容就僵住了,原本乐呵呵的神情荡然无存,他垂下眼睛,坐在了座椅上。
Erik通过后视镜发现了Charles的异常,他问:“Charles?怎么了?你还好吗?”
Charles轻轻嗯了一声。
后座上坐着一个裹满泥浆的脏孩子、一个打扮精致的漂亮孩子,两个孩子同时选择陷入沉默,这让场面显得十分诡异。
过了好一会,Charles像是才回过神,主动选择打破了沉默:“...你好,嗨,很高兴遇见你,我是Charles Xavier,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Daniel缓慢地从窗外收回目光,看向Charles时才发现对方满是泥污,他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诧异:“你好,Daniel。”
“Daniel,就叫Daniel吗?”
“嗯,现在还没确定好姓什么。”
Charles疑惑:“咦?这是这里的传统吗?”
“不是,我父母死了,现在是我舅舅在抚养我。”
Charles大惊:“啊,上帝啊,真是对不起,对不起,我就喊你Daniel吧!”
Daniel被Charles满脸泥巴、惊慌失措的样子逗笑了:“没事,别人都是这个反应,我习惯了。”
片刻后又陷入死一样的沉默。
Erik瞥了眼后视镜,他发觉自己看Charles在社交上吃瘪反而挺开心的。
这时Daniel发出了一声低低的惊叫。
Charles朝他看去,发现对方的膝盖上趴着一只小豆娘。
他脸一下烧得通红,尴尬道:“呃,抱歉,Daniel,我的错,这小家伙估计是偷偷跟着我上来的,刚刚在篱笆里我抓了几只,他一定是藏在我衣服里了。”
Daniel摇摇头表示无碍,伸出一只手,慢慢地用指尖轻触豆娘,豆娘像是明白了他的意思般,乖巧地爬上了他的指尖。Daniel按开车窗,让豆娘随着风飞走了。
Charles眨眨眼:“你也不害怕昆虫吗?”
Daniel反问Charles:“你为什么满身是泥?”
“喔,呃,我刚刚在和Buddy玩,他把我扑倒在泥地里了。”Charles羞红脸,把自己形容成受害者。
“那是谁?”
“是Erik的朋友,一只牧羊犬,他可淘气了,我刚刚还和Erik说了他的一个秘密。”
Daniel有点被勾起了兴趣:“什么秘密?”
“就是如果你放一片树叶在他的鼻子上,他就会突然开始翻肚皮!”
Daniel那了无生气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疑惑,他微微侧过头:“真的?牧羊犬会翻肚皮?”
Charles突然很认真道:“很少见,对吧?我之前养过的Lucy并不会这样,Buddy的这种行为可是头一次见,你养过狗吗?也许我们可以多做些调研!”
Daniel的眼睛垂了下去,叹气道:“我有哮喘,舅舅告诉我不能接触有毛发的动物。”
“真遗憾...”Charles小声道。
片刻的功夫Daniel又回到了之前的忧郁状态,他切断了与外界的连接,紧闭上嘴,看向了窗外。
再次袭来的沉默让Charles不堪忍受,他把屁股往Daniel那里挪了挪,猛地靠近Daniel悄悄说:“嘿,Daniel,我再告诉你一个秘密。”
Daniel略显惊讶,因为平常这种时候别人都不会再与他搭话了,他看了好一会这个奇怪的同龄人:“秘密?”
只见Charles抓住了他的手,那覆盖在他掌心上的小手虽然满是泥污,但热乎乎的,对方把自己的手轻轻握住。
“呃,这是...?”Daniel瞪大眼睛,眼看着Charles手上干涸的泥巴块细细碎碎地往下掉,他没怎么抗拒,反而期待起接下来对方要做什么。
Charles冲Daniel眨了眨眼,轻声道:“闭上眼睛。”
Erik也好奇地分了心,一大半注意力都在后视镜里。
Daniel闭上了眼睛。
不出一会,他便感觉到手心似乎有毛茸茸的触觉,脑海中浮现出了一只软乎乎的牧羊犬,耳边还传来了呼哧声。
这手心的触感是如此真实,以至于他真觉得自己摸到了什么。
Daniel大吃一惊,连忙睁开眼,却发现面前什么也没有:“等等,刚刚怎么——?那是什么?发生了什么?”
“这就是摸狗狗的触感,我把它分享给你。”Charles笑道。
Daniel感受着手心里残留的毛茸茸触感,但面前确实空无一物,他疑惑道:“太神奇了,你是怎么做到的?”
“这就是我的秘密...”他凑近到Daniel的耳边:“其实,我会魔法。”
“真的吗?!”Daniel坐直了身子,声音高了一个度:“真的有魔法?这个世界上真有这种东西?”
Charles得瑟地嗯哼一声。
“但是...怎么会?不,我的意思是怎么做得到的?”
“我和梅林学的,梅林告诉我,如果一个孩子开开心心地成长到14岁,他就会赐予这个孩子魔法。”Charles故作认真。
Daniel张大嘴巴:“真的?我也可以吗?我明年就14岁啦,那个叫梅林的,会来教我魔法吗?”
Charles假装苦恼,思考了半天:“唔——不知道啊,他还说要开开心心地才行。”
Daniel迟疑片刻:“可是、可是自从我父母死了之后我就完全不知道什么是开心了,他会因此觉得我是个坏孩子而不教我魔法吗?”
“怎么会呢?你瞧,你现在就比刚刚要开心啊!”Charles依旧认认真真地盯着他。
Daniel愣了半天,突然笑了出来,他漂亮的眼睛弯成了一道亮晶晶的沟渠:“Charles,你一定是在编故事,为了逗我开心才这样做的。”
Erik悄悄扬起了嘴角。
“嗯...这可不好说。”Charles努了努嘴:“你说我在编故事,那你能破解我的魔法吗?”
Daniel摇摇头:“一定是什么新型的魔术,舅舅为了逗我开心也经常给我变魔术,虽然他的魔术只是变出些硬币什么的,和你的不能相比,但无论怎么样,这些一定都是魔术。”
“那你现在开心些了吗?”Charles撑起下巴,笑盈盈地看着他。
Daniel扑哧一下笑出了声:“...谢谢你,Charles,但你真是个怪人。”
由于接Charles耽搁了一些时间,比预约的时间晚了将近10分钟,这是间不大的乡镇诊所,医生人数自然也不会多,Erik与导诊台沟通了半天才让Daniel对接上医生。
Daniel的就诊项目很简单,复查一下心肺功能,根据近况抓一些药。
Daniel进入诊室前还在与Charles聊天,两个人见面的短短十几分钟里似乎已经成为了好朋友,在医生的再三催促下,两人才依依不舍地分开。
Charles的泥巴造型也让诊所的护士们很困扰,干了的泥浆让他成为了移动的泥块散播机,他被勒令只能在诊所门口行动。
等待的时候Charles倒是也没有感觉无聊,他四处观望着,心里琢磨着他居然身处波兰,附近的一切都让他感到很新鲜。他的眼睛扫视完内部构造后又看了一会导诊台,惹得导诊台的护士来回问他要不要吃糖,他只好尴尬地收回视线,找了门口的位置坐了下来。
在Charles旁边的座椅上,有一个戴渔夫帽的男人,不知是不是病的难受,哆嗦得厉害。
Charles困惑地看了对方一眼。
那男人似乎感受到了Charles的目光,突然蜷缩起身体,额头上冒起冷汗来。
“你在这。”Erik从走廊里出来,他刚办完Daniel的就诊手续。
“我们要等多久啊?”Charles晃着两条腿问。
“十来分钟,之后得去趟裁缝那。”Erik看了一眼墙上的钟表:已经下午三点多了。他不确定还来不来得及。
Charles点点脑袋,撑起下巴,又不知道想什么去了。
Erik看着Charles脸上已经干涸的泥巴,一块块地下落,脏兮兮的衣服上不仅有泥点子,还多了碎渣,稍微一动又把诊所的大理石地面弄得一团糟,他算不上是爱干净的人,但这场面也实在看不下去了,打算做些什么。
“你坐在这别动,我去拿湿巾来给你擦擦脸。”说完,他便又拐进了走廊。
耳边传来的呢喃声打断了Charles的神游。
“呃...140兹罗提,一盒药140兹罗提…”
Charles看向身旁戴着渔夫帽的人,发现他抖得更厉害了,双脚几乎拱起,蜷缩在大衣之下的胳膊也在前后摇摆。
那人又念叨了几句,猛得站起,他冲过去一把抓住了路过的护士,护士被他的突然举动吓得惊叫了一声。
他情绪激动地喊出声:“求、求求你,代我求一下医生,能不能再赊一些药物给我,再给我一些吧。”
护士急于想挣脱他,尖叫着反手给了他一巴掌:“放开!放开我!”
戴渔夫帽的男人被打了一个耳光后愤怒至极,他的脸立马就红了,气急败坏地喊道:“你们这些天杀的,我马上就要死了,就要死了,你们还把药卖那么贵,140兹罗提一盒,这让我如何承受得起!?你们没有良知!没有良知!如今上帝已经抛弃了我,但没关系,我会诅咒你们的!一定会的!”
导医台的护士似乎认出了他,对刚刚被抓住的护士说道:“Doris,离他远点,他又来了,今天不要着药他是不会走的。”
Doris惊魂未定,连忙跑到导医台后面:“怎么办?喊警察吗?”
导医台的护士点点头:“你去联络警察,我打电话通知安保人员。”
Doris连忙跑出了门外。
被这一突发事件震住的Charles愣坐在原地,他从没见过这种情况,甚至不知道140兹罗提是多少钱,也许是异常昂贵的价格,不然这可怜人怎么会吃不起药?
那男人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他把渔夫帽往下压了压:“你们又要赶我走!这次我是不会走的,你们这些作为医生的根本就没有良心,我快死了,我已经快死了,你们居然还是不愿意帮我!要看着我去死吗?!”
“医生之前给你赊了不少药吧,你还当这是几年前吗?140一盒的药物,上个月医生给你赊过一盒了,你到现在也没把钱补上,说我们没有良心,何不为好心帮过你的医院算算损失!”导医台的护士似乎是看惯了这种人,咄咄逼人了起来。
那人咬牙道:“你不要这样,不要对着一个将死之人这样说,我一定会让你难堪的!”
话音未落,两个穿着黑衣的安保人员就推门而入,他们手上拿着电棍,恶狠狠地盯着那戴渔夫帽的男人。
“快走,不然我们就不客气了!”安保逼近一步。
Charles瞪大眼睛,从座椅上站了起来。
这些人不会是要动粗吧?
那人浑身抖成了筛糠,他的双脚几乎站不稳,但双目里喷涌出愤怒与执拗,泪水夺眶而出,仿佛全世界都亏欠了他一般,他朝门口走了两步,看见了站在一旁发愣的Charles,突然恶从胆边生。
他快步过去一把拉过Charles,从裤子口袋里抽出一把水果刀,抵在Charles的喉咙上。
Charles吓了一跳,想要挣扎。
“别动!你别动!”那人冲着Charles吼道,拿着小刀的手几乎抖得拿不稳。
——若是自己稍稍碰一碰他的手,他准抓不稳那把刀的。
这样想着,Charles也安静了下来,不再挣扎。
在场的众人都被他疯狂举动吓了一跳,生怕他手上的刀扎伤被挟持的孩子。
“你们都听好了,给我10盒药,立马给我拿来,不然我就拉着这个孩子一起下地狱!”他哆嗦着喊道。
两个安保慌了神,事情完全出乎了他们的意料,从未见过如此极端的病人,一个个愣在原地束手无策。
男人继续喊叫:“我就快死了,就快死了,一个将死的人是不会顾着别人的,你们只要把药给我,我就放了这孩子,不然———!!”
话还没到嘴边,手中的小刀就像有了自我意识般,突然倾斜了几个度,硬生生地扎进了他的锁骨。
他被痛得嗷嗷大叫,惊恐地后退了几步,翻倒在地。
保安们见状,趁机围了上来,用力把他制服。
这时Erik慌张地从走廊里跑出来,他满脸紧张,上上下下查看Charles一遍又一遍:“你还好吗?Charles?!”
Charles完全没反应过来刚刚发生了什么,他扭过头看向那戴渔夫帽的人:“...刚刚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他突然袭击了自己?”
Erik把Charles拥入怀中,别过他的脸,抚摸着他的头发:“没事了,已经没事了,不要再想了。”
“...可是,刀怎么会——?”
“很明显你被吓着了,Charles,那是个精神不正常的人,伤着自己是早晚的事,不要再多想了。”Erik别着Charles的下巴,强迫他看着自己的眼睛:“告诉我你有没有伤着哪里?”
Charles摇摇头:“我没事,Erik,我没事...”
这时门口传来了脚步声,几名身着制服的警员冲进了门,看着胸前插着匕首的男人面面相觑,显然谁也想不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情,他们给那人扣上手铐,架出了诊所。
门外这才开始响起警笛声,Erik一愣,赶忙拉着Charles来到走廊的拐角。
“怎么了?”Charles问道。
Erik从拐角处往外探了探,只见一个身型高大、打扮利索的男人从门口推门而入,从制服上可以判断出这个人是个警探。
这警探有些年纪了,岁月带来的老练藏在眼神里,他朝诊所内扫视,刀子似得把这里的信息都剐了一遍,然后又客客气气地朝Doris询问了几句。
“这么说,他刺伤了自己?”他开口。
Doris道:“我不清楚,先生,我也才刚刚回到这里。”
警探漫不经心地晃了几步,在渔夫帽男人呆过的地方打量了起来,又转头问导医台的护士:“那孩子呢?”
“咦?他刚刚还在这里的。”
“看来有人接走了他。”
护士点点头。
警探又狐疑地扫视了一遍诊所的走廊,在走廊拐角处停下了目光,Erik立马低下头,用拿来的湿巾擤起鼻子来。
警探眯起眼睛,迈开步子正欲朝里走。
护士委婉地阻止了他:“先生,抱歉,呃,那里是儿童诊室,您突然过去的话可能会吓到小病人。”
警探愣了愣,朝护士露出一抹微笑:“也是,那我就不打扰了。”
说罢,他又朝Erik那里撇了一眼,便挥挥手通知在场的警员离开。
Charles看着Erik反常的举动,纳闷道:“你怎么了?感冒了吗?”
Erik松了口气,拿起湿巾便开始擦Charles脸上的泥巴,Charles抗拒连连:“不要拿擦过鼻涕的湿巾碰我!不要啊!”
Erik恶狠狠道:“你以为自己比这干净到哪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