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aniel从诊室出来时外面的秩序已经恢复正常了,他的眼神下意识地去寻找Charles,却没看见他。
他在走廊里观望了一圈,首先找到了Erik,高大的身影坐在等候椅上很显眼,此刻的Erik正把半张脸埋进手掌里,弓起背,指缝间若隐若现的灰绿色眼睛暗藏不知名的情绪,而一旁的Charles则把脑袋放在了Erik的肩膀上,睡眼迷离,看上去都没什么精神。
Daniel迎了上去:“先生,我结束了。”
“喔,药你拿了没有?”Erik从自己的思绪里惊醒。
Daniel点点头,把医生刚刚给自己开的药给Erik看。
此时Charles也抬起脑袋,看上去些许萎靡。
“你怎么了?是不是我让你们等了太久?”Daniel凑上前问,对几分钟前才结束的劫持事件丝毫不知情。
Charles扯出笑容:“不会的,只是我有点累了。”
Erik从门口的长椅上起身,把Charles扶正:“走吧,确实不早了,接下来我会把你送回去的。”
“麻烦您了,先生。”Daniel道。
Erik推开诊所的门,迎面与一个人撞了个满怀。
他心里咒骂着,不知道这人做什么这么着急,定睛一看发现来人居然是Liam。
Liam紧皱眉头,也惊讶地看着他:“Erik?是你?”
不然还能是谁?Erik退开半公分,他不愿意与Liam靠得太近。
“Daniel?Daniel在这吧!”Liam没多给Erik注意力,侧过头寻找起了对方身后。
很快,Liam的目光锁定在Daniel身上,之后就再也看不进去其他人了,他快步走到Daniel旁,蹲下来温柔地说:“怎么样?亲爱的,身体还好吗?”
Daniel愣了愣:“Liam叔叔?我很好。”
此刻Liam的脸染上了难得一见的愤怒,他下垂的眼睛变得扭曲,鹰钩鼻也微微皱起:“Henry应该第一时间通知我的!他怎么放心让你一个人出来?我就知道他照顾不好你。”
“不,不是的,叔叔,我不是一个人,我和Erik Kowalski先生一起来的。”Daniel道。
“不,不,Henry应该通知我的,只有我才能照顾好你,Daniel,亲爱的,你不应该和陌生人一起出来。”Liam强硬地说着,抬头看了眼Erik,他的黑眼睛里闪过一丝敌意,突然用手搂住Daniel的腰,手指顺着腰线收紧了些,又对Daniel漂亮的脸颊亲了亲,之后他并不愿意站起身,微微仰起头斜视着Erik:“劳烦你了,Erik,接下来Daniel由我照顾吧。”
Liam的举动让Erik一头雾水,对方像把他当成了什么敌人。
Erik的视线在对方覆在Daniel腰处的手上停留了片刻,诡异地皱起眉头,思忖片刻后他从口袋里把车钥匙掏出,递给了Liam。
Liam接过车钥匙,牵起Daniel的手,换上了柔和至极的语气:“好孩子,再等等,快了,快了,我保证你不会再经历这种事了...”
“叔叔,我真的没事,Kowalski先生很友好——”Daniel解释道。
“不,不,我是说你配得上更好的生活,好孩子,比起照顾你Henry更在乎他的生意...”Liam小声地念叨了几句,拉着Daniel的胳膊,推开了诊所门。
Daniel上车之前和Charles打了声招呼,他发觉Charles精神明显蔫了,加之Liam在车里一直催促他,也没多说上几句话,满脸失望地离开了。
Erik直接打消了去裁缝店的念头,顺路买了些吃的就带着Charles回家了,Charles虽然对陌生国家的风景饶有兴趣,但始终提不起精神。
Erik在路上询问了他好几次,对方只是回答有点累了。
那本来神采奕奕的蓝眼睛现在向下耷拉,一副睁不开的样子,带着微笑弧度的嘴角也扬不起来了,这张嘴现在不会为了任何一个字张开,只会发出些音节来做简单回答,若不是Erik一直拽着Charles的手,他甚至怀疑对方会直接坐在地上。
回家的路上天边就开始暗了下来,两人刚一抵达木屋就下起了瓢泼大雨。
Charles像霜打了的茄子,蔫蔫的,一回到家里就坐在长椅上不动了。
这幅样子让Erik记起了些什么,不太常见以至于他都快忘了。
Charles感官过载时就会这样,他依稀想起了对方透支能力时会累到动弹不得,一般这时候对方便会躺在长沙发上小憩,不论他怎么坏心眼地逗弄他,对方都会置之不理。
你说人怎么会有这么多情绪呢,Erik?Charles当时躺着问他。
Erik摇摇头,说自己也不清楚,因为他自觉是个情绪很少的人。
你知道吗?特别是人恐惧、害怕的时候,那个时候他们的情绪是最可怕的,如果可以我真想永远都遇不上这类人。Charles告诉他。
为什么可怕?Erik问他。
因为他们会料想最坏的事,我不得不把他们脑海里最坏的世界看一遍,这太可怕了。Charles抱怨道。
Erik记得在这之后他便没有说话了,而是静静看着Charles休息,他希望Charles快点把别人的噩梦忘掉。
汹涌的雨从屋檐上顺着雨链灌入大地,院子里的Buddy也躲回了自己的小屋。
“我烧了些热水,过会把澡洗了吧。”Erik在Charles身前蹲下,看着对方的眼睛:“你还好吗?刚刚有伤着你吗?”
Charles抱着膝盖,摇摇头:“我只是,只是有些累了。”
Erik用视线扫了一遍对方周身,发现对方确实没有受到什么伤害,又伸手把Charles头发丝上沾着的已经干涸的泥浆掸掉:“别想太多,明天我们准备一下,后天就出发送你回家。”
Charles双眼耷拉着,强支撑起精神:“谢谢,先生。”
“都说了叫我Erik。”
“Erik。”
“嗯。”
“...140兹罗提是多少钱啊?”
Erik愣了愣:“大约是9、10美元,怎么了?”
Charles本就没光彩的眼睛又蒙上了一层迷茫:“只是一盒巧克力的价钱吗?”
“可以这么说,你为什么会问这个?”
Charles把脸埋进双腿膝盖之间:“...那个人,明明比我还害怕,他抖得好厉害,我能听见他有多害怕,他甚至想到了自己这样做可能会被人打断一条腿,但他还是这样做了,他这样做只是为了一盒巧克力吗?”
Erik倒抽一口气:“这是一个很复杂的世界,你不要再想这个问题了。”
Charles略微焦急:“可是,可是我没办法忘记,就像今天早上我与Daniel见面,我看见他的一瞬间就知道他是个被伤了心的人,我不愿意看到这样的人,如果上帝赐予了我这样的能力,我觉得我应该做些什么——”
Erik打断了他:“这不是你应该思考的问题。”
“为什么?为什么不应该?”
“你现在要做的就是洗澡、吃饭、睡觉然后回到自己的家里,度过一个愉快又美好的童年。”Erik盯着他,神态里充满强硬,他不希望Charles再思考这些问题了,对方原本就不需要思考这些问题,是的,Charles这样的人不应该在这里,不应该在他的世界里。
Charles皱起眉头:“你为什么总是说‘你的世界’?什么是你的世界?我们不在同一个世界吗?Erik?”
“你如果再用能力偷听我,我就让你站在外面淋雨去。”
老式热水器传来嗡嗡的轰鸣。
“现在,去洗个澡,别再在我家里散播泥点子了,冰箱里还有些麦芽饼,我热一热给你填个肚子。”Erik站起身。
Charles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浑身上下还是脏兮兮的:“抱歉,哎呀,我真是太没礼貌了。”
他拿上Erik的卫衣,登登登地跑去了浴室。
——最烦的就是这个了。
Erik想着,他讨厌与Charles讨论这种话题,可对方又偏偏最喜欢与他说这些,他不止一次地告诉过Charles,如果活得像个圣人,便会遭遇这个世界上最痛苦的事。
他不确定对方是否有一次,哪怕就那么一次,把这句话听进去了。
事到如今他已经无法辨别家里的这个小东西是不是Charles本人了,他们太像了,就连这种挑起让他厌恶的话题的势头都一样。
浴室里的水声哗啦啦作响,与窗外的雨声合奏在了一起,Erik边祈祷着他们出发时别这样下雨,一边把冷掉的麦芽饼从冰箱里取出来,他张望了一眼冰箱里还剩的东西:半瓶牛奶、一盒芝士,还有回来路上买的一把芦笋和几根腊肠。
东西不算多,他打算把牛奶热热,麦芽饼切开,塞进些芝士,这样硬邦邦的麦芽饼好入口些。
但这计划没能实施,因为炉子点不开了。
Erik查看了一遍灶台,发现一大片水迹,绵延至灶台与墙壁接触的缝隙,他又朝墙壁看去,墙纸已经被浸湿了大半,而水迹的来源正是房顶。
——木屋的防潮处理没做全面,连续的阴雨天让木梁渗水,这才打湿了灶台。
Erik用抹布把灶台擦干,又试着打了几遍火炉,果不其然还是打不着。
“天杀的。”他念叨了一句。
Charles洗完澡出来发现Erik正对着灶台发脾气,他疑惑地开口:“怎么了?Erik?”
此刻的他穿着Erik的卫衣和短裤,由于卫衣袖子长到了膝盖,他不得不把它们摞起来,而对方的短裤硬是给他穿成了九分裤,裤腰很大,他无奈只能用手提着。
Erik应了一声,没多解释,转身走入了厨房旁的一个小门,开始当啷当啷地翻找起来。
Charles好奇跟过去看,发现这是一个小仓库,里面有一台老旧的洗衣机和好几堆柴火,单排的置物架上摆放着收集来的纸箱子,纸箱子前放了几个易拉罐和钢丝扎出来的小人。
“那是什么?”Charles好奇向前。
Erik正好抱着木柴转身,与他撞了个满怀,Charles湿漉漉的头发在Erik的衣服上印出一片湿痕。
“你为什么不把头发擦干?”Erik抱怨道。
“抱歉,我没找到浴巾。”
“浴巾不就挂在浴室墙上吗?”
Charles顿悟:“喔,你是说那条灰溜溜的布吗?”
Erik:“不然呢?”
我还以为是抹布或是垫脚的,Charles虽然这么想着,但他没有说出来,多年优良的教育告诉他不能这样没礼貌,他转移话题,指着那些钢铁小人:“Erik,那些是什么?”
Erik看向那些小人,那是他刚来这里的时候闲得无聊扎出来的,他尴尬道:“捡的破铜烂铁。”
Charles伸长脑袋:“我能看看吗?”
Erik把Charles推出了仓库,把门一关:“不行,扎手。”
他们转而来到客厅,Erik把壁炉的火生了起来,直接把平底锅架在了旁边,把麦芽饼扔进去烤炙。
不想再提着裤子的Charles一屁股坐在了壁炉边,烤起火来,刚刚的热水澡让过载的神经放松了不少。
Erik实在看不惯Charles还在滴水的头发,便拿来浴巾给Charles擦起头发来,他盘腿坐在了对方的身后,用那条灰溜溜的毛巾盖上了Charles的脑袋。
火苗在木炭里翻来覆去,Charles迷迷瞪瞪地看了一会,张开了嘴:“Erik...”
“嗯?”
“我总感觉,你似乎很了解我,我们应该认识很久了才对,可是我对你一点儿印象都没有。”
Erik撇嘴:“嗯,也许我们压根没见过面,我认识的那个Charles不是你这样的。”
Charles回过头,一双蓝眼睛直直地看着他:“那是什么样的?”
Erik看着对面蓝色里跃动的火光,与印象里的那个Charles无限重叠:“至少不是你这样的小孩子。”
“喔?那就是长大后的Charles?”
“可以这么说。”
“那他是什么样的?帅气吗?”
“不,还很讨人厌,盛气凌人的。”Erik道,用毛巾擦了擦他的发尾,失去水分的拖累,发尾又重新微微卷曲。
“啊?怎么会?”Charles大失所望,他丧气地低下头,安慰起自己:“唔...我长大了应该不丑吧。”
Erik咂咂嘴,表示不确定。
“那你们是怎么认识的啊?”Charles继续好奇。
“他救了我一命。”Erik用手指捻了捻他的发丝,水汽不多了。
“...可是你听起来很讨厌他?”
“对,我在这个世界上最讨厌的就是他。”Erik短叹一声,把擦头发的毛巾放下。
麦芽饼的香气弥漫开来,Erik起身拿出一块,刚烤好的饼皮很烫手,他拿着吹了吹,递给了Charles。
“吃吧。”他说道。
Charles接过麦芽饼,咬了几口,实在谈不上好吃,Erik也知道这种粗茶淡饭不可能符合这种少爷的胃口,就又起身去倒了一杯牛奶。
“凑合着吃吧,明天我们去办理一下证件,后天就能送你回去了。”说着自己也拿了一块吃起来。
Charles咀嚼着硬邦邦的饼,喝了一口牛奶,稍显失望地应了一声。
“怎么?你不想回去?”Erik疑惑。
Charles勉强咽下口腔里嚼了好几十次的硬饼皮:“不,只是没那么期待,如果在外面能多看看也好。”
“外面很危险。”
Charles不置可否地嗯哼了一声,语调拖得特别长:“但是家里…家里冷冰冰的。”
想到Charles从来没提过他的家庭,这引起了Erik的好奇:“冷冰冰的?为什么?”
“我说的冷是心里的感觉...”Charles比划了一下:“管家会把家里的温度调整得暖烘烘的,他们都是出色的管家,每个人都在各司其职,但,但我其实不太喜欢那样,他们做的也就只是…工作罢了。”
Erik了解他的意思:“你的父母呢?他们不常与你在一起吗?”
“嗯,他们都是非常成功的人,比起我来,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但Charles认为自己并不算孤单,他掰着指头细数起来:“其实学校里的同学们都很友好,每周去打高尔夫能遇见Lanchester家的兄妹,去马场还能约着Edward,还有玩具店的一些伙伴…我也不好说,Erik,我可以听见他们的想法,如果我不是Xavier,他们也许不会与我这么亲近——”
说到这他的眼睛亮了亮:“所以对我来说,能称得上是要好的朋友的话,只有Lucy他们了。”
“他们?”Erik问道。
“嗯,我的Lucy,她是一只金色巡回犬,还有一匹小马Max,两只波斯猫,三只雪枭,两只意大利灵缇…”
Erik的眉头跳了跳,他懒得听贵公子抱怨他完美人生中不值一提的痛苦,起身把锅碗收拾了起来。
“对了,生物们真的好有趣,Erik,以后我一定得研究这门学科。”Charles像是精神恢复了些,打开话匣滔滔不绝了起来。
他对着Erik阐述了一遍自己在家里这些小伙伴们身上发现的不可思议的事情,又开始了稀奇古怪的设想,比如他觉得扁脸猫与斗牛犬一定有基因上的共通,因为它们的鼻子都很短,又比如海牛和大象都有灰色的皮肤一定是因为它们远古时是亲戚。
Erik把他天马行空的话语当成了白噪音,顺手把碗洗了,但在Charles第三次提到鸭子的舌头与鸡的舌头有多不一样时,Erik终于忍不住打断了他。
“你可以继续在这里念叨,但今天发生了不少事,我得洗个澡躺下休息了。”他说着看了看时间,已经夜里了。
“喔,Buddy呢?他吃过了吗?”Charles朝外面望了望,窗外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之前给他加过干粮了,管好你自己吧。”Erik打了哈欠,把衣服脱在沙发上,直接进了浴室。
雨顺着窗户玻璃潺潺而下,Charles没有收回视线,小声嘟囔:“...如果我的Lucy还在就好了,她就能和Buddy一起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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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Erik起了个大早,窗外的天还蒙蒙亮,昨天晚上他听着Charles的碎碎念不知怎么就睡得特别安稳。
他从沙发上起身,朝卧室看去,发现Charles还在睡,与他昨天念叨的内容不同,他的睡姿毫无贵公子风范,不仅脑袋不在枕头上,身体也四仰八叉的。
Erik走到他跟前,蹲下身,看了一会Charles的睡脸,又拿手指往Charles的婴儿肥上戳了戳。
半梦半醒间的Charles皱起眉头:“呃...Lucy,别,别闹了...”
从这个角度打量睡着的Charles,倒是头一次。
Erik扬起嘴角,记忆里的Charles总是会把头发睡得乱糟糟的,眼尾也会微微泛红,如果他把对方弄醒了,那么他便会得到拖着鼻音的谴责。
他又看了一会,突然意识到现在自己周身散发的氛围有些恶心,于是转头离开了房间,洗漱一番,直接朝裁缝店而去。
镇上的摊贩都开摊很早,一大早街道上就充满了市井味,Erik一路下来买了不少东西:一袋苹果、甜菜头、洋葱和熏肉。
抱着一大堆东西的Erik找到了裁缝店。
裁缝店不大,从外侧看只能看见一格小玻璃窗,夹在杂货店与五金店之间有一个细长的入口,Erik从入口进去,发现里面就是一个小单间,一张工作台上铺满了五颜六色的布,线头、碎料散落一地,剪刀被暴力的扎在了木桌上。
裁缝是个带着单片眼镜的老头,他听见Erik的动静后从缝纫机里抬起头:“要有什么想做的衣服得等到下个星期了,我忙得要死。”
Erik顺着裁缝看去,发现裁缝身后的展示柜里挂着一整排童装,他凑过去细看,巧得诡异的是这一排竟然刚刚好都是Charles差不多的尺寸。
裁缝道:“那是别人定做的,不卖。”
Erik细看过去,发现这些童装大多都非常花哨,蕾.丝、蝴蝶结、丝绸、镂空设计一样没少,看起来像是洋娃娃的衣服。
“这些全是别人定的?”他微微惊讶。
“嗯,不然我也不会这么忙,那个人一下定了好多这种衣服,不知道是不是有儿童戏剧班演出。”裁缝没停下手上的活:“我这还有好几件要完成呢。”
“你最近都空不出来,是吗?”
裁缝一脚踏上缝纫机:“是啊,我也没办法,镇上就我一个老裁缝。”
Erik靠近那一排衣服,从中拿起一件没那么花哨的,他取下来看了看,是一件荷叶边的白衬衫,他转头问:“这件多少?”
裁缝:“我说了不卖,是别人定做的。”
“也许你可以再做一件。”Erik也赶时间。
“伙计,那你也得排队。”
“两倍价格。”Erik看着他。
裁缝停下缝纫机:“我说了我很忙…”
“三倍价。”
裁缝的声音变小:“可是那是别人定的,你这让我很难做...”
“三倍价格,现金。”Erik道。
裁缝立马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碎布:“行吧,行吧,你拿去吧,我给你把吊牌拆了,要包起来吗?”
他不打算要包装,找到衣服边上系着的吊牌,刚想扯下来,却发现这吊牌上手写着一行字:「寄送地址,精补匠汽车厂。」
Erik愣了愣,不免疑惑起来,谁会把这么精致的衣服寄去汽修厂?
“这寄件地址是…? ”
“喔,单主要求的,寄到这个地址去。”裁缝道。
Erik看向后面那一排童装:“这些全是?”
裁缝点点头:“全都是,这个单主时不时会要做新的衣服,算是老顾客了。”
Erik不记得他们那个工厂里需要办什么儿童表演,他满腹疑惑地把吊牌撕下,团了团扔进垃圾桶里。
“那你是打算现金支付,对吗?”裁缝搓了搓手。
“嗯。”Erik回过神,把一打现金放在了桌上,告诉他不用找了。
裁缝兴奋道:“你要不要再看看其他的,如果还是愿意出这个价格的话,其他的衣服也可以卖给你——”
话还没说完Erik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他回到家的时候Charles依然在睡。
Erik把手里的东西放在桌子上,拿着衣服径直来到卧室。
“醒醒。”他站在床边,大声开口。
Charles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
Erik俯下身,朝他的脸颊上捏了一把。
“嗷——!”Charles痛呼一声,不情不愿地睁开了眼睛。
“起床,今天我们有事要做。”Erik转身拉开窗帘。
窗外的阳光把睡眼惺忪的Charles照了个透亮,Charles拿手挡了挡太阳:“...早上好,Erik。”
“衣服换上,洗漱完吃些东西,然后我们直接出门。”
适应了刺眼的阳光后,Charles看清了床上的白衬衫,拿起来打量了一会:“天呐,这是你买的吗?好先生,你是最善良的人,但这是不是有点太花哨了,我不——”
Erik不耐烦地转身离开:“打住吧,少爷。”
Charles没再多说什么,他洗漱完,快速穿戴整齐。
他的五官精致而不艳丽,这衣服虽看上去很花哨,但穿在他身上却显得刚刚好,白衬衫显得他的小脸轮廓干净,他下身穿着Erik的短裤,由于裤腰太大他借来了对方的腰带固定,裤腿盖过膝盖留出一部分小腿的皮肤,这身拼拼凑凑出来的行头居然穿出一股时髦感。
等着Charles穿戴整齐的一小会功夫,Erik已经拿着刚刚买来的食材做了一锅甜菜汤。
Erik往Charles手上塞了一碗,半是欣赏着对方的打扮,他算是稍微理解了喜欢花钱打扮孩子的父母,他的童年里不曾感受过这些,所以他曾断定最不需要打扮的就是孩子,孩子每年都在长大,衣服买得再精致也没办法穿太久,不如随便穿穿。
想到这里,他之前倒是没给Charles买过衣服,虽然两人之中没一个人摆在台面上说过,但他们互相嫌弃彼此的衣品是心照不宣的事实。
Erik划拉着碗中的汤,把里面的熏肉碎都吃了,督促起Charles来。
Charles小口小口地进食着,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他也不知道自己这汤做的是成功还是失败,老实说,这是他难得一次的下厨。
“怎么了?你的表情好古怪。”Charles看着他的脸。
“快吃。”Erik移开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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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整装待发后,便架车一路向华沙驶去,一路上Charles都是满眼期待,时不时把头伸出窗外张望,Erik阻止了他好几次才作罢。
华沙市对比小镇可繁荣多了,人群熙熙攘攘,建筑虽然林立但大部分是火柴盒样式的,这与纽约的景象完全不一样,刚到市内,Charles就张大了嘴巴,又把脑袋探了出去。
他啰啰嗦嗦地问了Erik很多当地的风土人情,Erik回答了几个后实在嫌他烦人,便按开了播放器听起音乐来。
不一会车开到了人多的地方,Charles把身体缩了回来。
“怎么了?”Erik望向后视镜。
“人太多了。”Charles关上车窗。
Erik打量了一会他的神情,此刻的Charles缩在座椅里,正用手捂着自己的耳朵,Erik瞬间了然,他明白现在的Charles还没法控制要不要听见人们脑内的声音,人多的地方对Charles而言无疑是嘈杂的。
“马上就到了。”Erik说着,把音乐声调大了些。
好在十分钟后他们就抵达了目的地,Erik把车停在了一座长方形建筑的街道旁,那里有一家独栋的照相馆。
照相馆是个两层楼、四四方方的盒子形建筑,白色的墙皮、红色的窗户,唯一开着的一扇小窗户还半拉着窗帘,而窗边爬满了植被,一直延伸到门扉处,门上的牌匾写着“Martha’square”。
Charles歪着脑袋,正打算念门牌上的文字,被停完车的Erik推了推,领着他进了门。
一打开门便是前台,前台站着个年轻人,他看见两人的来访露出十足熟练的笑容:“欢迎光临。”
Erik走向前,轻轻扣了扣桌面,放了一盒万宝路:“我要见Martha。”
年轻人保持着笑容问道:“有预约吗?”
“没有。”
“那今天恐怕不行,先生,今天还有好些人要拍照,你瞧前面那对,要拍新婚照的。”说着他指向圆形隔断的内侧,隔断内的光线昏暗,里面晃着两三个人影。
“我不是来拍照的,就和她说有要紧事,价钱好商量。”Erik说。
年轻人迟疑片刻,收下了万宝路:“好吧,先生,您先稍等一下。”
说完他便转身哒哒哒地跑上了二楼。
聪明人一眼便知,这照相馆并非是什么正经地方,室内不仅没有任何照片陈列,还略显昏暗,正常照相馆的打光灯、幕布它一概没有,有的只是一间圆形的半隔断和时不时飘散而来的烟味。
隔断内不间断地传出说话声,说话的声音逐渐变高随后发展成了争吵——是那对“新婚夫妇”的声音。
一个穿着夸张的女人从隔断内跑了出来,她戴着巨大的环形耳饰,一双刚贴上去的睫毛忽闪忽闪,浓妆也没有掩盖她脸上的愤怒,她的脸涨得通红,几乎与唇上的口红色一致,当然这都不是最能引起人注意的地方,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隆起的小腹,是的,她怀孕了。
“太可恨了!我被骗啦!说好的五五分成,我以为我们都商定好了!来□□件了你和我说你反悔了?!Andrew!你要怎么对我腹中的孩子交代?你希望他一出生就饿肚子吗?”她抱起胳膊喊道。
Charles被眼前的一幕震惊得说不出话,他瞪大眼睛,虽然不知道其中的缘由,但无论如何,他都对这位“丈夫”都没有好感了。
隔断内的男人也跑了出来,他的穿着比那女人还夸张,睫毛甚至比对方还长上几分,一身铆钉皮衣,涂了个烈焰红唇,冲上去就对着女人吼道:“你在说什么啊,Jo,整个行动你唯一做的事就是吃完了车厢里的花生!我为什么要和你五五分成!?再说了,这孩子根本不是我的啊!”
Charles下巴掉了下来,他大脑当机,干瞪着这两人。
这个叫Jo的女人不甘示弱:“这孩子当然不是你的,谁不知道你喜欢男人!”
“我早让你和那个渣男分手了,你现在拿孩子来要挟我做什么!?”Andrew愤愤道。
“别忘了这渣男是谁介绍给我的!你想借用我的身份在赫尔辛基落户对不对?如果不同意五五分成,今天我是不可能答应你的!”
Jo的话让Andrew实在气不过,他瞬间泪眼汪汪,居然在一旁哭了起来。
此刻,说不出话的不光是Charles,Erik也愣在原地眉头紧锁。
隔断里的另外一个人开口了,他的英语不太熟练,结结巴巴地对摄像师说:“...能不能、让我先,我没有那么多事。”
摄像师苦恼:“不行啊,他们的底片都存了一半了。”
Jo向后撇了眼,发现Andrew在哭,索性也开始哭,她瞄到了一旁的Charles,赶忙蹲下身,牵起Charles的手,作委屈状:“小伙计,你看看,看清楚!这就是没有信用的男人,这就是背叛!背叛!”
她说着拿起Charles的手擦起眼泪。
“你别碰他。”Erik拍开她的手。
Jo瞪了Erik一眼,呲牙道:“又是个小气男人!”
这下Charles真不知道说什么了,他一直以为自己算得上能说会道的,但现在这场面他连半个字都挤不上来,只得拍拍Jo的手背以示安慰。
Andrew看着Jo去请了外援,也不哭了,三步并两步来到Erik面前,身子一软扑倒在Erik的身上,趴在Erik的肩头柔声哭泣:“先生,你来评评理!我辛辛苦苦地赚钱反而要便宜他人,这是什么道理啊!”
Erik浑身起毛:“起开,别趴在我身上!”
Andrew仰起头,梨花带雨地看了Erik一会,看清了Erik的长相后不仅没放手,反而抱得更紧了:“这位先生,我看你器宇不凡,一定是个讲道理的人,你就帮我说说话,让这个恶毒的女人清醒些,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Jo一听对方说自己是恶毒的女人,一下子怒气冲天,她放开Charles的手,对着Andrew咆哮:“你说什么!你说我恶毒?当年是谁拉你入行的?你这忘恩负义的家伙!”
身旁Charles被她的吼叫声震得连连后退。
Andrew从Erik身上起身,但一只手还流连忘返,半搭在Erik的腰间,转头对Jo:“对,是你拉我入行的,你也不看看这是什么行?!Jo,本来只有你一个人做着这种见不得光的事情,现在好啦,哇啦——两个江洋大盗!”
这时前台从二楼走了下来,看到这状况一副见怪不怪的表情,他皮笑肉不笑地开口:“两位,出门左走有个协商亭,请不要在室内大声喧哗。”
前台的提议没有起到什么作用,两人还在旁若无人地争吵。
Erik给了前台一个眼神,前台点点头,于是他便拉起Charles的手快步到楼梯间,上了二楼。
二楼一上去是一条狭长的走廊,走廊尽头处安置着一扇小门,门把上挂着一片“忙碌中”的小吊牌,虽然安静了许多,但愈是靠近门口烟味愈浓,门内还时不时传出咳嗽声。
Erik走上前敲了敲门,门内一个沙哑的声音:“等等,还没好。”
只好在门口等待的Erik无可奈何,他环视了一圈后低下头发现Charles脸色不好。
“怎么了?Charles?”他问道。
Charles的嘴唇略微泛白,眉头不展:“...唔,有点头疼。”
“怎么回事?”
“刚刚太吵了,他们有好多情绪,好多,好多声音…”
Erik略带紧张:“你还能忍忍吗?需要我做些什么吗?”
Charles抱起脑袋:“不,我过会就好了,过会就好了。”
Erik关切地打量了他一会,把外套脱了下来,他轻轻披在Charles的小脑袋上:“这样会好点吗?”
外套上保留着Erik身上的余温,Charles用外套把自己裹了起来,不再开口。
门内此刻传来脚步声,另一个顾客从房间内走出来,带出一股烟味,顾客脸上满是刀疤,只从外表上判断的话并非善类,是的,从刚刚发生的一切便可一窥究竟,这个地方的客户从来没有过正经人。
沙哑的声音从房门内传来:“进来!”
Erik带着Charles进了门,烟味扑面而来,办公室内灯光昏暗,四周围绕着各式各样的打印机,中间一张大办公桌前坐着一个中年女人,她身形干瘦,戴着厚厚的老式眼镜,办公桌上几台电脑同时运作着,电脑旁放着两台烟灰缸早已经被烟头堆得满满当当。
坐在办公桌前的女人叫Martha,也是这家店的主人,她抬眼看了看Erik:“又是你,这次是想干嘛?”
“我需要证件,去纽约。”Erik道。
“你自己坐船去不就好了,来我这多麻烦。”
“不止我,还有他。”Erik让开身体,披着外套的Charles稍稍露头打了个招呼,虽然现在脑袋胀疼,但他不想显得不礼貌。
Martha的眼睛在Charles身上停留了片刻,又在两人之间来回打量,像是突然理解了什么,往后仰倒在座椅背上,拿出一根烟开始抽了起来。
“怎么说?”Erik疑惑,他摸不清对方的反应。
Martha猛地吸了口烟,用烟嗓低低地应了一声。
“机票也可以搞定吗?我并不差钱。”
Martha弹了弹烟灰,没理会Erik,对着Charles打了两个响指:“嘿,嘿,小家伙,看着我。”
Charles头疼得难受,他勉强从衣服里抬起头,看了一眼Martha又立马低下脑袋。
Martha了然了什么,猛吸一口烟。
Erik眯起眼睛,不解地等着对方的回答。
Martha开始敲起了电脑,但吸烟的嘴根本没有停过,一时间房间内烟雾缭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