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厢雅间,魏溪亭温好酒,斟一杯奉给师父。
秦钟小酌一口,放下酒杯,叹息:“掎角之势,当前固然能稳住局面,但如果以后昌平君不让,只怕中秋宴之变会重演呐。”
给自己倒一杯,魏溪亭坦然:“她自己想入局,皇上也想她入局。命运从不由她。”
秦钟看他一眼,轻叩两下桌面,发出哒哒的敲击声。沉默片刻,问:“若太子和昌平君只能二选其一,你站谁?”
“徒儿此生有两愿,一愿世清平,二愿长相守。救国者众,救书音者寡。徒儿的遗憾是她,执念也是她。”
秦钟听懂了。“走出这道门,这些话切勿再说。”
月明星稀,师徒对饮畅谈。忽闻一阵急促的叩门声,师徒相视一眼,魏溪亭前去察看。
开门见店小二身边跟着阿蔡,魏溪亭问:“何事?”
阿蔡先朝里面的秦钟鞠躬,后向魏溪亭作揖。
店小二识趣地告退,等他离开,阿蔡才道明来意。
“我们殿下请魏郎君过府一叙。”
深更半夜,遣心腹亲自来接,必有大事发生。秦钟理解,催他们赶紧去忙正事。
阿蔡赶车,离开浮生酒楼却并未往晋王府走,而是拐进城郊暗巷。
巷子偏僻,人迹罕至,路口停着一辆马车,寻常样式。
见到他们,车夫转身跟车厢内的人说了句话。
距离稍远,魏溪亭听不清。待看清马车上下来的人,他心头猛地一紧。
宫门酉时下钥,非十万火急不开。这个时间苏福应当在御前当值,怎会出现在宫外?
苏福下车恭候,等魏溪亭的车马靠近停稳,他上前见礼,把人带到一旁,低声耳语。
“庄太妃病重,几位殿下都在往菩提寺赶。老奴奉命来接魏郎君,恰好在公主府碰到阿蔡。”
浮生酒楼鱼龙混杂,不乏贵胄子弟,苏福作为大内总管,有时变相代表天子,不宜轻易露面,所以请阿蔡去接。
三人匆匆赶赴。
菩提寺香客多住在中都,偶有外地来的,晚上基本在城中住宿。一路上人少,间或听到几声乌鸦叫,魏溪亭内心焦灼。
山下戒严,他们步行至山腰小院。
祥子候在外边,掀起门帘。苏福引导魏溪亭进门,跪在人群最后面。
庄太妃倚着常嬷嬷,双眼轻合,面色蜡黄,气若游丝。
皇帝李少辛、皇贵妃小穆氏跪在第一排,庆妃、贤妃跪第二排,几位皇子携王妃跪第三排。
满堂家眷,一室静寂。
常嬷嬷看见门口那道身影,附在主子耳边禀告。
庄太妃缓缓睁眼,低声召唤:“魏七,过来。”
魏溪亭一路膝行,到病榻前,垂首听候吩咐。
三天前,庄太妃病危,消息传进皇宫,小穆氏当即带领庆妃等人侍疾。皇帝百忙之中赶来,跪在床前,求问母亲有何遗憾?
庄太妃把头偏向一边,闭上双眼,不予回应。
后来,常嬷嬷悄悄告知,太妃在等昌平君。
然而,李书音远在青州,一时半会儿赶不到。李少辛只能宽慰,说已经遣人去请,阿时正往回赶。
常嬷嬷又问,时东阳在不在中都?
李少辛哑口。
母亲临终惦念之人,皆不在身边。
今日白天,庄太妃勉强咽下几口鲫鱼汤,和小穆氏等人闲话家常,气色好转。谁知,入夜后,状态急转直下。
当时,乾德门已锁,李少辛自偏门出宫。同时命人通知诸位皇子和魏溪亭。
临近州府突发时疫,李司瑶奉旨坐镇,不能及时赶回。
太妃悬着一口气不落,苦等未归人。
众人在屋里跪了两个时辰,太妃始终沉默不语。
直到魏溪亭出现!
“皇帝、魏七留下。”庄太妃一句三喘。
其他人遵命退出寝室。
庄太妃行将就木,身躯已经无法动弹,只能转动眼珠子,视线落在养子身上。
“皇帝。”
“母亲。”李少辛跪在床前,满目哀伤。
“慎言!皇帝母亲乃当今太后,某……”庄太妃一息奄奄,“某愧对太后。”
李少辛明白母亲言外之意,无言以对。
“皇帝,某要你发誓!善待东阳,李家欠他太多。”
李少辛竖掌立誓:“儿子谨记!”
庄太妃重重吐出一口气,闭目:“你……出去吧。”
中年帝王从来喜怒不形于色,此时此刻却满脸错愕。目光转向常嬷嬷,见其点头,李少辛明白,母亲没有话留给自己。
他伏地叩拜:“儿子告退。”
这一别,今生母子缘尽。
正所谓,将死之人其言也善,可因一场中秋宴之变,庄太妃埋怨养子,始终不肯原谅。旁人哪敢劝说?
帝王走后,庄太妃缓了好一会儿,才看向魏溪亭。
她和这个年轻人交集不多,但坊间对魏溪亭评价颇好,连常嬷嬷和时东阳都称赞魏七郎。如今,他和自己最疼爱的孙女儿成亲,算一家人。
“东阳走后,阿时身边只剩你可信任依赖。她外柔内刚,有时脾气倔,你多担待。某愿你们夫妻一心,扶持到老。”
“阿嬷,我为她而来,凡一息尚存,定护她周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