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丧钟鸣响，百官惊动。或乘车，或坐轿，或步行，从各个方向赶往宫门。

所有人更换素服，聚在乾德门外，不停朝里张望。

九重声响，必是举足轻重的人物薨逝。

太后久居边地行宫，皇贵妃小穆氏前两日才宴请百官女眷，太子昨儿还出席早朝，昌平君未归。

倒是皇帝陛下已三日不曾露面……

众人越细想越后怕，惴惴不安地等候消息。

很快，乾德门大开，苏福一身缟素，双手捧明黄卷轴，神情肃穆：“圣旨到。”

百官跪地。

“武帝庄妃穆氏，慈躬抱恙，汤药无医，庆宁五年廿七日丑时二刻，与世长辞。朕哀恸欲绝，遵母遗愿，丧仪简办，举哀三日。”

底下众人暗自松气，庆幸不是天子驾崩。

李少辛登基以来，与民生息、任人唯贤、能者居上，南凉风貌大变，综合实力虽不及北燕东楚，但已远超诸多小国。

派系争斗属于对内事务，攘外安内，没人希望南凉再乱。

苏福回转，乾德门重新落锁，百官陆续散开。

远离宫门，太常寺少卿压低声音问同僚：“庄太妃养育过陛下，依你们看，会被追封吗？”

礼部给事中：“天子养母辞世以后追封为先皇后，亦有先例，不算违制。”

礼部郎中：“生母犹在，追封养母，名面上不太好。”

太常寺卿：“太后毕生精力都放在青山君身上，陛下一出生就被送到庄太妃宫里，情分还讲个偏向。”

几人低语间，太常寺卿被魏荣召过去，话题就此作罢。

庄太妃生前嘱咐，不准大肆操办葬礼，灵柩停于菩提寺，三日后入土。

遵其遗愿，仅李少辛和小穆氏到菩提寺祭奠，其他人每天只在府中朝菩提寺方向叩拜。

两天后，清晨，李书音回到中都，全城缟素，入目皆白。她未回公主府，策马直奔菩提寺。

祭拜结束，入宫复命。

东境调查的结果仅对皇帝叙述，正逢早朝，她只能等。

大雾蒙蒙，御前广场空旷，长风席卷，呜呜咽咽。

祥子奉命到议事阁拿文件，瞥见她孝服加身，立在石阶下。

朝会等着东西，不敢耽搁，他派个小黄门到北苑请尧统领。

昨儿在议事阁当值，忙到天亮才回，尧相顾刚眯眼，听到外头传话，说昌平君入宫了。

他暗道不妙，鲤鱼打挺坐起身，披上衣服赶往御前广场。

诚如所料，尧相顾隔老远就看见李书音脸色阴沉，凶神恶煞一般杵在玉阶下。

李书音眼眸低垂，盯着面前那块小指甲盖大小的石梯缺口出神，没有察觉有人靠近。

“去过菩提寺了？”

声音骤然响起，她惊了一下，向来人微微颔首：“去过。”

“公主府呢？”

“回了一趟，整理仪容。”

尧相顾稍顿：“溪亭出城执行任务，算着时间，近两天应该能回。”

“知道了。”

她面上戾色有所收敛，唇角甚至牵出一丝若有若无、客气疏离的笑。

“尧统领面容憔悴，这几天熬不少夜吧？且回去好生休息。”

“偏殿生了碳火，外头冷，进屋暖暖手脚。”

“晚些回菩提寺守夜，时间紧，散朝后得复命，就等在这儿方便。”

劝不动，尧相顾沉默片刻，道：“近几日，皇上因太妃去世伤心，又为朝中事务劳神，心里压了石头。昌平君面圣时多忍耐，切莫由着脾气，牵连家人。”

所谓家人，指府上那位有名无实的丈夫。

李书音笑了笑：“君臣之道我懂得，何况，再怎么凌厉的棱角，受够风霜磋磨也该平了。尧统领宽心，我只复命，不鲁莽行事。”

她父女俩本有嫌隙，这节骨眼儿谁心里都窝着一口气，别再三两句话不对付闹起来，可就不好了。

一边是兄弟效忠的君主，一边是兄弟搁心尖儿上的人，尧相顾总不放心，干脆陪同等待。

李书音身心俱疲，懒得再说话，随他去。

散朝后，苏福亲自来引，请她入太极殿禀事。

不是进御书房！

尧相顾愕然，情急之下，揪住苏福的衣袖：“苏公公……”

话音未落，苏福含笑打断：“皇上口谕，尧统领近来多有操劳，应回北苑好生休养。”

李书音埋头拾级而上，不过问身后事。

“统领放心，奴见机行事，若拦不住，再劳烦统领走一遭。”苏福小声说。

苏福追随李少辛大半辈子，论知根知底，尧相顾自愧不如。听了这话，心稍微放下。

先帝和青山君宠溺，准她和兄长一同学习，常以政务为题教导。李书音进过太极殿三次，均是躲在侧门帷幕后，只能瞥见大殿一角。

第一次从正门踏进太极殿，才惊觉这间殿堂多空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