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外的夜色似浓稠的墨,糊作一团沉在心口使人喘不上气来。
临香仅剩一只能睁开的眼,视线模糊不清,只能勉强辨认身前站着两个人。
她的耳朵早被离衡几人灌了毒药,又以塞子堵紧,药水刺激着她脆弱的耳膜,脑子嗡嗡作响,哪怕她尝试令自己安静下来,也只能听到似浪潮在耳边拍打的声音。
他们是在商议如何了结了她吗?
或是在计谋唆使她再入薛府干些什么丧尽天良的事?
临香没忍住内心的嫌恶,却又对自己孱弱的身体感到无能为力,她猛呛出口血来,不慎溅到了周贞世的衣角。
周贞世犹如撞见了瘟神,避如蛇蝎般往后蹦了几步才停下,随即弯下腰直接把脏了的衣角撕下,恶狠狠地砸到了临香的脸上,同时还对着临香的脸忒了口口水。
“真以为你背后有雪尤撑着我就拿你没辙?”
周贞世背起手,围着临香绕了好几圈,才于她的正前方站定。
他抬起脚,以脚尖勾起临香的下巴,看着那血渍呼啦的脸,他强忍着呕出来的冲动,对她无半分的怜悯,甚至心底惋惜的,还是他自己这双制价昂贵的牛皮绒靴。
周贞世秉持着反正脏都脏了,不如干脆破罐破摔的心思,直接一脚踩上临香的肩头,直到沉默许久的临香终于给了点反应,吃痛轻哼了一声,周贞世才卸了脚下的力。
周贞世:“哦,不过,雪尤她自薛府长大,她老爹是何许人也?是薛大将军!她此生可最痛恨那些欺骗她的叛徒,特别是出卖她的——平日里最亲近之人。”
面前的这团“烂泥”,周贞世甚至连多靠近些许都不愿,他正居高临下睨着她微微睁开的一只眼睛,嘴角夹着抹高傲的笑。
可惜周贞世浪费唇舌说了这么多,临香没一句是能听见的,她耳中只有毒药“咕噜咕噜”在耳中翻腾搅和的杂音,以及面前一个看不清面目的男子绕来转去,而后又踩了她一脚。
临香自嘲笑笑,唇角勾起一个诡异的弧度,与其说她是在笑,倒不如说她更像是在抽搐,配上那张血肉模糊的脸,犹如一个从地狱里爬出的厉鬼。
她的内心感到无比的苍凉,回想自己曾经也和离衡一样,在尚药局中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便更觉悲凉。
彼时她不过三岁的年纪,被贫穷的父母转卖多手后被乌烨收入麾下,在众多药童中,乌烨发掘出了她天赋异禀的一面,不论什么奇毒作用在她的身上,都会随着年月的流逝被逐一化解,堪比一个行走的人形解毒剂 。
而乌烨一生未娶,只一心扑在自己的官职上矜矜业业,也凭借着她这个“瑰宝”研制出各式奇毒,比当时与其斗得正火热的弟弟乌烁更胜一筹,并为他夺得了圣上的青眼,令乌烨成功坐稳了奉御这个位置。
临香得益于此,被乌烨捧在手心,宛如他亲生的掌上明珠,甚至谁都不能大声与她说话半句,否则必招来灭顶之灾。
那时,人人见了她,都得恭称一声“香大人”。
可惜滥用自己的天赋为虎作伥总会被老天发现,五岁那年,乌烨才替她办了一个盛大的生辰宴,第二日便被发现她体内的解毒作用消失不见。
而她也从人人景仰的“香大人”,从天顶跌落至泥里,以致如今倒是谁都能来踩上她一脚。
在乌烨身边侍奉的两年里,临香倒是被教养得像个十足的世家小姐,虽后期对乌烨没了用处,但总归是乌烨亲自养育长大,而她那副楚楚可怜的模样惹人心疼,乌烨便让她潜伏进薛府当细作,为他往来传送情报,此事就算翻篇了。
也正是抓住了薛府中的二小姐年纪尚小,容易心软这个弱点,临香被乌烨专门安排在薛雪尤和唐葳返家的必经之路上。
就这样,临香在被接入薛府后,待了一年又一年,也只有在薛府,她才切身体会到什么叫做真正的幸福。
薛家小姐待她温柔细心,为稳住她体内因被乌烨用来试药而积攒下的各式各样的奇毒,日日以人参来给她吊命,遑论一日两餐,四季新衣的寻常事,那更是从未缺过给她。
临香自恃自己不是个蠢得无可救药之人,乌烨对她有知遇之恩的确不错,可如今他要残害的可是当今的栋梁之才,且薛家人给予的恩情,临香觉得今生哪怕当牛做马都还不清。
所以在乌烨的眼中,她是越来越不听话,就连时常带给他的讯息,都是一半真中掺了一半假。
金黄的烛火在屋内摇曳,透过乌烨漆黑的眸子勾勒出了临香瘦弱的身影。
乌烨冷笑一声,看着仍垂着头缄默的临香越发感到陌生,当年那个小小的,只知遇到危险时会紧抱着他小腿的小孩子,如今竟为了几个外人,将浑身的刺都竖起来对准了他。
乌烨对临香的舐犊之情不假,却也少得可怜。现在要说他最爱的,还得是离衡那个听话又好用的小东西更深得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