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番薯的味道,太厚了,甚至用“厚重”二字来形容,都不为过。
进入营帐的第一眼,沈凌奚便瞧见薛方毅正捧着个超大的番薯坐于主位上啃。
他身材本就高大,还惯爱留着些许胡渣,吃起东西来,像是只被饿了几百年的大猫,动物的习性在此人身上,仿佛还未褪全。
“这王村的番薯就是好吃,你瞧,里头跟灌了蜜似的,咬上一口,淌出蜜的汁水,满嘴香甜,难怪薄眠成天嚷着要吃。”
才不过迈入营帐半步,薛薄眠的小爱好又被提起一轮,他涨红着脸,迅速跑到薛方毅的面前,气鼓鼓地作势就要把薛方毅手里的番薯给拍掉。
“大哥!我都长大了,并非小孩子了,还说少时的这些作甚。”
薛薄眠气得原地跺脚,奈何在场另外三人非但没被他的愤怒震慑,倒是相互望了一眼,继而大声笑了起来。
薛方毅更是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抬手拍了拍薛薄眠的肩膀,命他坐在自己身侧,他揉了揉眼睛,擦去笑出的眼泪,语调里却还保留有尚未散去的笑声,“薄眠,你可知,你在我和你二姐的眼里,不论年纪有多大,我和你二姐都只会比你更大。”
薛方毅调笑般吹了个口哨,在薛薄眠的背上重重一拍,震得薛薄眠龇牙咧嘴的。
“哪怕日后你长成个白发苍苍的小老头,我和你二姐的背,也只会比你跟弯,怎么算,你这臭小子都是个小孩儿。”
“大哥!你......”薛薄眠羞红了脸,毕竟当着沈凌奚的面,他自认最该展示出具有男子气概的一面,可如今被自家哥哥姐姐当成乐子来逗,还是在心爱之人的面前,这简直等同于全身扒光还被公之于众般的丢脸。
他不好意思地朝沈凌奚瞥了一眼,却瞧见分明刚刚还笑得花枝乱颤的她,此刻却僵着一张脸,神色严肃又带有丝哀感,将他盯得十分不舒服。
“小奚,你别听我大哥乱说,我我我......我长大了。”
薛薄眠忙冲她不停摆着手,试图努力向沈凌奚证明自己真的不是小孩子,而是个能肩挑重担,扛事的主。
沈凌奚则歪了歪脑袋,也不知是否是被炭盆的烟熏的,此刻,她竟然想落泪。
薛方毅的那句“白发苍苍的老头”,狠狠刺痛了她的心。
上一世,薛家三兄妹甚至无人活至二十八,沈凌奚也曾试图去联想薛薄眠成了白发倔强老头的模样,分明在幻想里,他的那副尊容定是滑稽又可笑,奈何这笑意到了嘴边,她的嘴角却是向下勾的。
沈凌奚环视了一圈,将薛家三兄妹的脸深深刻在了脑海里,不由叹息一声,叹只叹命运的捉弄。
因为薛方毅一个随口的调笑,然而也仅仅不过是一个最寻常的想法,上一世,在场的四人,都未能做到。
沈凌奚盯着薛薄眠发顶尚未融化的小雪粒,不禁扬起个笑,可笑里却也只剩下了苦味。
多么的像啊,她就像是亲眼见到了他的乌发,被岁月染上了白霜的模样。
*
尚药局的偏院内,传来一阵又一阵凄惨的叫声,其嘶哑的嗓音,甚至分不清发出此声的究竟是男是女。
奉御乌烨端坐在离偏院不远的亭子内,听曲赏茶,好不自在。
几个伶人则怀抱着琵琶和古琴,正努力和着身前唱曲儿人的调调。
伶人们神色紧张,指尖因害怕而泛起了白,此时分明飘雪的季节,几人却是大汗淋漓,汗水洇湿了后背的布料,又因惧怕出错,表情唯唯诺诺,连呼吸都不敢太深。
“身前是靡靡之乐,身后则是如泣似血的哭声,奉御将二者结合在一块,您这喜好,我着实摸不透啊。”
坐在乌烨身旁的男子带了个黑色的帷帽,将脸挡了个严实,身上反倒配了身静雅的衣裳,一黑一素,显得格外的突兀。
“阿贞,又打趣为父。”
乌烨状似生气,却也仅抬起手压了压身旁男子的肩头,他面上表露出的是和蔼的笑意,眼尾的一道道粗纹却更深地刻进了他的皮肤里,显得他更颓老了。
“再怎么样,不也是和义父您学的?”
对方嘴皮子伶俐,乌烨自觉自己说不过他,于是未放下的手在对方肩头温柔地揉了揉,以示自己认输。
“阿贞今日来我尚药局,可是受欺负了?”
乌烨端起温度适中的茶盏,余光扫了那人一眼。
“是啊,”那人长叹一口气,许是觉闷得慌,索性直接将帷帽摘了下来。
“近来有人欺负我得紧,我是来找义父,讨要个公道的。”
周贞世疲惫的脸随着黑色的帷布一点点露了出来,他眼下布满黑青,面色惨白,如一只从地狱中爬出的恶鬼。
他舒了口气,吐出的白雾在乌烨面前停留了片刻才散去,而里头全是药品的味道,借着此,乌烨在细细算着周贞世究竟是吃了多少的药才会变成这副模样,眉头不由皱得更紧了。
周贞世见乌烨满脸愁容,忙换了副面孔,脸含愁色地望向乌烨的眼睛,“义父,您可要好好地帮帮阿贞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