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在雪上的脚步声顿挫不一，惊动了枯树上站着的几只冬雀。
沈凌奚甚至连大氅都没来得及穿，便急匆匆第一个冲出营帐，四处寻找着可疑之人。
“小奚，你身体不好，快披上！”
紧接着追出来的是薛薄眠，他手拎着沈凌奚的大氅，追了她好几步才追上，直到将大氅安安稳稳盖上她的肩膀，才松了口气。
他不愿再见到她苍白的脸，毫无血色，就仿佛下一秒就要化作仙雾，离他而去。
薛薄眠正拍打着她的背安抚着，忽然想起什么，却不知究竟该不该说，左右权衡之下，他挠了挠后脑勺，语气略带迟疑，“你不必急于这一时，其实此事二姐心里有数，也对那细作的真实身份摸到了几分。只是，连二姐也猜不到此人的胆子竟大到敢在营中动手，终是疏忽了。”
薛薄眠叹了口气，伸手将沈凌奚因疾跑而乱掉的头发挽好，看她面含凝色，还想开口补充点什么，奈何身后传来薛方毅和薛雪尤紧赶慢赶的脚步声，才迫不得已闭了嘴。
“小奚，冰天雪地的，没摔着磕着吧？营中碎石多，外加被厚雪这么一盖，压根瞧不清脚底的路，可得走得慢些。”
薛雪尤担忧地上前握住沈凌奚的手，见她似乎并无异样，才安下心来。
“薛姐姐，方才薄眠说，你知道细作是谁？”
沈凌奚一心只想求个答案，便回握住薛雪尤的手，因为紧张，声音带有几分颤抖。
“二妹，你这可不厚道啊，也不先同哥哥打个招呼先，害得你哥和沈姑娘因此事闹了矛盾，这矛盾可大可小，差点就圆不回来了。”
薛方毅惊讶之后，眉头便紧紧锁起，有点置气薛雪尤的做法，可他转念一想，自己的妹妹是何人？她天生聪慧过人，能在军营和朝廷间斡旋多年，而如今既选择隐瞒，定是有她的道理的。
薛方毅开始恼怒自己眼界不够，甚至打算干脆回府多搬几卷兵法类的书籍回来苦读数载。
不然作为大哥，头脑这一块竟还比自己晚出生几年的妹妹和弟弟差劲，传出去可就闹大笑话了，或许他薛方毅还会被坊间戏称为身无长物，只知打打杀杀的草莽一个。
“我怀疑是我身边的丫鬟。”
薛雪尤虽言语间仅用了“怀疑”二字，但语气笃定，想来其实是认定了。
只是沈凌奚万分不解，即那丫鬟是个细作，为何还要为她留个没必要的“面子”情分，而不选择将话说满。
薛雪尤多少也是了解沈凌奚的，立马便看出了她的不解，她呵出口雾气，转身一把将薛方毅扯回了营帐内，头也不回地说到，“我们四人先回营帐，外面着实太冷，冻得人心寒。”
薛雪尤急促的脚步声不禁令沈凌奚感到心燥，将落未落的答案被迫悬在半空，像挂在高处的斩刀，不知会何时落下。
雪在薛雪尤的脚下发出堪比切嫩草的声响，沈凌奚与薛薄眠对望了一眼，对方却是搂住她的肩膀往自己怀中带了带，双唇抿成一条线。
“小奚，想来，二姐心底终究是不太能接受这个结果的，你也别因此责怪她。”
沈凌奚羽睫微颤，抖落的细雪砸在薛薄眠胸口处，“薄眠，那细作要害的人可是薛大将军，怜悯之心用在这等人身上，简直就是暴殄天物！”
她着实气急，开始大口朝外吸着气，却不慎吸入了太多寒风，呛得她咳个没完。
薛薄眠见状赶忙为她顺气，待她有所好转后，立马温柔地搂着她的腰，语气也软了下去，“小奚，我坚信，二姐自有自己的想法，而且我也可以肯定，二姐是不会将父亲的性命放在一个岌岌可危的位置上的。”
沈凌奚整张脸埋入他的胸膛，呼吸急促，内心有几分动容。可一旦想到父亲的死和此细作有千丝万缕的关系，心头难免涌上一股难以挥散的燥气，哪怕任凭刻意地去压制，却仍是徒劳无功。
一想到若能逮到此人，父亲的冤案便有可能迎来转机，沈凌奚甚至觉得自己可以不择手段，再狠心一点。
她不想让父亲死得不明不白，也不想让真相就像营中的碎石子一样，被皑皑白雪掩埋得干净。
四周白茫一片，也如她茫然的心，什么都抓不住。
盼只盼能赶紧进入遍布碧绿的春日里，将遮盖真相的白雪一点点融化得干净，再把地上的石子，一颗颗仔细捡起，从里面找寻出希望的痕迹。
“小奚，我们先进去吧，”薛薄眠看她表情凝重，痴痴睨着地面的雪，他摇了摇怀中的她让她回神，二人便一同抬起头，才发现薛雪尤和薛方毅的脚印被雪盖去了半截，分明没过多久。
这也说明，雪又开始下大了。
薛薄眠温热的唇在她的鼻尖点了点，似是在唤醒被“冰冻”住了的她，又如同在安抚她无法自愈的伤口。他咧嘴笑笑，一侧的虎牙抵在下唇，眼尾顺势下弯，如冬日正午的暖阳那般明媚，看得人心暖暖的。
天寒地冻，多亏及时披上了薛薄眠拿来的大氅才无需畏惧这场大雪，她的身体渐渐暖烘起来。
沈凌奚吸吸鼻子，透过了他的瞳孔看见了自己，此刻，薛薄眠如墨般的乌瞳只透出她的身影，沈凌奚无声地笑笑，决定和他在这纷纷扬扬洒下的雪中，再放肆地抱一会。
“这场雪，下得可真大啊，”薛薄眠双臂环抱着沈凌奚的肩膀，将她圈入自己小小的“领地”中，下巴不断摩挲着她柔软的发。
“小奚。雪，都快要把我们给埋住了。”
*
冬季的番薯最为美味，沈凌奚甚至开始怀疑，究竟是因为靠着雪景烘托出了这个氛围才令她如此钟爱，还是因为她单纯就是贪食。
但若要让她在炎炎夏日来上这么一个烫手的番薯，她还是宁愿选择喝点美璎做的冰镇冰糖山楂子茶，既解了酷暑的腻味，还留有丝清甜萦绕在舌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