伶人唱的曲儿适时停了下来,恰好撞上乌烨此刻正借着乐曲的遮盖,俯身给周贞世出主意,奈何几个伶人无一人能看懂乌烨的表情,直接一脚踏入了个死局。
四周忽然静得可怕,枯黄的卷叶被寒风刮落,恰好砸在乌烨的脚边,被他一脚踏碎。
被几个伶人逼得噤了声,这还是头一回。乌烨握紧拳放于唇边,身为奉御却遭此等尴尬,便轻轻咳了一嗓当做掩饰,面色顷刻间变得凌冽,微阖的眼皮在几人面前扫了一圈。
倏地,几个瑟瑟发抖的伶人立马跪下,连带手中的乐器都没抱稳当,齐齐摔落在地,震颤的琴弦发出阵阵刺耳的颤音,如马蜂萦绕在耳畔,吵得人脑子生疼。
乌烨是个老旧的传统派,自是见不得有人于他面前失仪,更是无法忍受谁人能打断他的交谈,况且,还是几个在他眼中命如草芥的伶人。
他皱眉垂眸间,犹在沉思着什么,眼尾的道道皱纹充满了算计的味道,但其间并未言语半句。
待静默良久,几个伶人还以为乌烨这是气消了,其中一个胆子大些的,便微微抬起头乜了一眼,却恰好撞入乌烨饱含怒意的眸中,那伶人如被乌烨的眼神剜了一刀,瞬间满头大汗,唇齿相撞,被喝退得几经晕了过去。
而周贞世不过仅仅睨了一眼乌烨的面色,便立即替他发起了威,忙起身给了茶台重重一掌。
顷刻间,原本搭在石桌上置满糕点茶具的台子变得摇摇欲坠,紧接着,“乒呤乓啷”的碎瓷声砸在耳边,将瘫软在地的几个伶人更是吓得趴在了周贞世的脚边。
领头唱曲儿的那个,甚至罔顾礼节,直接攀上了周贞世的小腿,如泣似诉,大片的泪珠子糊掉了脸上本画得精细妆容,令人不忍直视。
伶人:“公子,小的一看您就是个心善之辈,您行行好,替我们向奉御说几句好话吧。”
周贞世素来是个钟爱美人的浪荡子,且身边少有能将自己的自尊踩得这么低的美人,正垂青给了个眼色,伸出食指勾起她的下巴,却见那伶人突然喜笑颜开,仿若得了大赦,满脸的鼻涕眼泪崩到了周贞世的脸上和衣领上,素雅的一身打扮,无奈脏了一角,显得他是那么的残缺丑陋。
他忽然将手臂一甩,宽袖直接砸在了伶人的脸上,怒不可遏,“我心善?我就不是个心善的主。你个丑东西,是谁借你的胆子,竟敢妄图攀上老子?你可知道老子是谁吗?只要我一声令下,不论是将你们几个贱东西发卖给人肉铺子,还是直接当场宰了,都不过老子勾勾手指的事。”
周贞世弯下腰一把抓住她的衣领,被妆容糊得满脸发黑的伶人尽管极力保持着惨兮兮,泫然欲泣的模样,仍难抵刚刚给周贞世留下的印象。
“一群庸脂俗粉,连给老子暖脚都不配,还想暖老子的床?呸你个死贱玩意!”周贞世朝着伶人的肚子就是一脚,将一直压抑在心口的怒气一并撒在了那可怜的伶人身上。
他虽未曾习过武,可劲力自小就大过常人,经此致命的一脚,哪怕是个练家子来了都得掉层皮,更遑论那不过是个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伶人。
伶人被踹出半米远,头直接撞上亭子的红柱,巨大的冲力瞬间将她的颈骨折断,她甚至连“救命”二字都没喊出声来,便当场咽了气。
周贞世见死了人,一道长长的血痕从他的脚下延伸至远处,他只感晦气地朝地面“忒”了一口,奈何无法控制自己的脑子,脑海中又瞬间浮现出一个熟悉的场景,将他扯回到了那日陈元元浑身是血的画面里。
当时也是一道长长的血,从他的脚边延伸至陈元元的脚边。
相似的场景相同的画面,更是令周贞世觉得自己杀得好,杀得妙。
他像是疯了一般,突然仰头狂笑了几声,直到一张清冷的面庞似水中月一般浮现在眼前,才有所消停。
“老子只要薛雪尤!薛雪尤......薛雪尤是老子的!!!”
周贞世眼下发黑的眼圈配上那双无神的眼,发紫的嘴唇以及泛黄又参差不齐的鬼齿,像极了志怪小说里画的山精鬼怪。
他旁若无人般举起双臂大喊,而仍趴在地上的伶人们尽管未曾回头看那已经断了气的领头,但她最后那噎气的声音伴随着周贞世的声音久久回荡在耳边。
几人压制不住抖动的身躯,他们抖得越厉害,哪怕最后跟筛糠似的,乌烨便于一旁看得越有味,仿若在欣赏什么有趣的古玩字画。
伶人们就连拼命磕头认错的话临到了嘴边,都被吓得咽了回去,甚至还有一个当场吓晕了过去,嘴里吐出带血的白沫。
周贞世随手挑了个顺眼的,这一次,他没有再温柔地揪起衣襟,而是反手掐上了对方的脖子,那伶人被掐得面泛绛色,双眼微微向上翻起,像是要背过了气去。
周贞世却不以为意,晃了晃手腕,将那人的脑袋左摇右晃了一轮,才满意地开口到,“你说,薛雪尤何时能安然嫁入我周家来呢?”
“你说,这女人究竟是看不上我什么呢?”
“嗯?不对啊,我记得我技术挺好的,新婚之夜上,定会叫雪尤满意的,那她到底还不满我什么呢?”
周贞世满嘴的污言秽语,连乌烨都听不下去了,忙起身扯开他的手,又朝那伶人脸上踹了一脚,随即挥了挥衣袖,恭候在身后的几个药童才敢上前几步听令。
“你们,把这里收拾妥当,”乌烨低声吩咐,语气难得温柔了点,他眼神再一次扫过为数不多清醒着的伶人,继续说到,“那几个还睁着眼的,你们随意扎瞎他们一只眼,再赏点金银细软把他们丢出去,权当给他们长点记性。没了气的,丢柴房,明日拉去埋我后院的红梅下,刚好我那梅花迟迟不开,想来是缺肥了。”
乌烨提及此,无奈垂眸摇头,似并非在惋惜几条逝去的生命,而是在疼惜自己重金买回的红梅。身旁的周贞世也压下了亢奋的情绪,正静静站在一侧握着他的手,瞪大了那双空洞的黑瞳望着他。
乌烨缓缓叹出一口气,长长的眉尾动了动,似搅起了他内心的恻隐。他不忍怪周贞世,只得伸出手揉揉他的脑袋,随即换来周贞世朝他轻快的一笑。
乌烨怔愣在原地,手也滞在半空不动,眼底浑是震惊。
若非刚刚亲眼所见这孩子的残忍杀戮,乌烨也只会将他看作是位恬静的贵公子。
这孩子的脾性像极了他,当真是像极了他!
乌烨耳廓前后动了动,见偏殿没了临香凄惨的叫喊声,苍老的眸子闪过道精明的光,便将手移至周贞世的腰间,搂着他前往偏殿。
“阿贞,你心情不佳,不如义父送你个大礼,让你开心开心。”
在周贞世满是不解的眼神下,乌烨慈爱地以食指点点他的鼻尖,欣喜道:“你见了,绝对喜欢得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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