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雪尤问出这句话之后,顿了片刻,不禁开始懊恼自己竟因为心急而口不择言起来。
由先前三人的只言片语中她不难猜到,薛方毅许是因此和沈凌奚闹了不小的矛盾,而她第一时间非但没有安抚沈凌奚,反倒还要别人出主意想办法。
这个“薛姐姐”的称呼,她着实受之有愧。
“眼下......是想不出什么办法的,和朝廷硬碰硬,不过死路一条,”然难能可贵的是,沈凌奚并未表现出抗拒的神情,甚至语气还颇带几分积极,似乎是真有伸手拉一把的意愿。
“小奚,我先代我大哥......”薛雪尤讷讷点头,眼底浑是局促和不安,她牵起沈凌奚的手,不断揉搓着。
但下半句还未待薛雪尤说完,薛方毅便直接夺过话头,只见他尴尬地咳了一声,随即在三人的注视下单膝朝沈凌奚跪下,头垂得极低,下巴都仿佛要扎进了胸腔里。
“薛大哥,你别!”
沈凌奚被吓一大跳,差点一蹦三尺高,她俯下身子要去搀扶,却被薛方毅以小臂轻轻推开了手。
“沈小姐,今日是我薛方毅太急了,毕竟事关父亲,为人儿女,在面对此等大事之上都无法理智面对,相信你也能理解。烦请你大人不记小人过,权当我心直口快,不要往心里去,若你心头还有火,我可去寻来军鞭,让你抽上几下解气。”
薛方毅自认行得端坐得正,既是自己真的有错,他便坦然认下,若要有罚,他也一并受了。
大丈夫敢作敢当,这是母亲唐葳从小到大教育他的。
“不不不,不可,”沈凌奚慌忙摆手,“唰”地一下甩开脚下碍事的裙摆就要将薛方毅搀起,未料竟瞧见薛方毅在站起的瞬间失声笑了出来。
“大哥,你还有心思闹!”
薛薄眠气得忍不住对着薛方毅的小腿来上一脚,差点将刚站稳的薛方毅又给踢了回去。
“三弟,我只是瞧着沈小姐方才的姿态像极了位洒脱的侠女,笑也不过是在笑自己,先前竟会将她视作个娇弱的闺阁女子,如今看着,她骨子里的侠气倒是不输我们三人的。”
沈凌奚被逗乐了,才直起身,却忽然被薛薄眠搂进怀里护着。
“是吗?但小奚可不会跟大哥有太多交集,劝大哥别再成日想着教她些奇奇怪怪的武功,我们家小奚的劲力,是用在......”
翘首以盼薛薄眠会如何形容她,沈凌奚正等待着他的下一句,未料额间却传来股暖意,脑门被他双指如蜻蜓点水般点了点。
“是用在脑子这的,和我们惯爱使的蛮劲大有差别。”
薛薄眠也没忍住笑了,薛雪尤更是笑得前俯后仰,甚至不顾形象地冲薛薄眠伸出大拇指。
营中一时间充满笑声,而营帐外,不知何时守着一道黑影,那黑影听闻帐内如今其乐融融,打成一片,不禁将拳头捏得嘎吱作响,又呆了片刻,直到帐内几人觉察出不对,才不甘心地闪走,甚至连串脚印都未曾留下,空余一阵甜腻的花香。
*
雪压弯了尚药局外的松枝,几个药童正于松树下你一言我一语小声闲聊着什么,右臂均挎着个以香木制成柄,通体由青瓷制成的瓷盒,左手则拎着根细木棍,轻轻敲打着松枝上的清雪。
“奉御说了,今早采不够三大罐,临午谁都不许吃饭。”
为首的药童端了根形似棒槌的金击子,正大摇大摆从几位药童身后走过。
他一身打扮格外金贵,堪比大户人家的公子,胸前挂着个足以覆盖胸口的长命锁,额前一点红,有言道是刚拜入师门时,尚药局的奉御亲自为他点的。
“还有心思闲谈?是不是真不想吃饭?你们不吃我管不着,但休想害我和你们一起遭罪!一群废物东西,也不知奉御当初把你们选进来,究竟是何用意?”
为首的药童咬牙切齿,似恨得牙痒痒,抬起手中的金击子对着其中一个身形最为孱弱的药童便是一锤,那药童背部遭此击打,顷刻间咯出一口血来,嘴上却还不停向为首的药童道着歉,连连低头说自己的不是。
“知错了还不快些手脚?!待会若惹得奉御不快,你我都别想有好果子吃。”
那药童昂首挺胸,掂着手里的金击子又朝另一个身形稍弱的药童砸去,这一次是砸在别人的脸上,无辜的药童半张脸被砸得稀巴烂,肉塌进骨里,瞬间没了人形。
而这位药童如同也被操控了一般,哪怕自己的左脸已没了人样,仍旧不停冲为首的药童道歉,似乎就连挨上这么一顿揍,都是天赐的福气。
他的左眼被血糊得看不清,或许是因为天气着实太冷了,脸上的伤口似都被风雪冻住,已经麻木到无法感受到疼。
他努力睁大右眼,跪下时歪来倒去,看到为首的药童脸上怒意不褪,忙堆上个充满辛酸又讨好的笑,血顺着他上扬的唇灌进发黄的牙里,显得是那么的狰狞丑陋又可怜。
但凡是个有良心的人,都见不得此。
然而为首的药童却怎么都感受不到顺心,为解决掉内心那股莫名的烦躁之感,他索性把一切都归咎于面前的药童身上,想着干脆将其杀死泄愤,眼不见心不烦,便将手中的金棒槌高高举起,同时微眯起眼。
这是他惯常杀人时会露.出的表情。
“离衡哥,您别打了,再这样下去,雪该采不完了。”
随在为首药童身侧的另一位药童瞬间吐出口嗳气,速速伸出右臂,顶着小臂骨裂的风险,堪堪将快要落下的第三锤拦了下来,又以眼神示意另外几个药童,将受伤的两位拉下去救治,才恭恭敬敬地打了个圆场。
“奉御还在里头罚人呢,若罚得不顺心意,怕是要拿我们几人开刀,在此紧要关头,还是先别自家人打自家人了。您看,届时若奉御尚未消气,还可以推他们几人出去给奉御撒火不是?您也可少了一顿罚,皆大欢喜嘛。”
那药童说完后,站在原地搓了搓手跺了跺脚,他身上穿得极少,仅一件薄薄的单衣,临近冬至的时节,冰天雪地间,他的唇和手都被冻得发紫。
他瑟缩在被称为离衡的药童身后躲避徐徐寒风,直到离衡从鼻腔内轻轻挤出了“嗯”一声,他才敢抬眼冲剩下的几名药童打了个眼色,咳了一嗓子,被吓傻了的几个才又继续着手里的活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