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方毅不是傻子，虽然从小和兵将混在一块，但许是继承到了唐葳灵泛的脑子，行事粗鲁，但并不蠢钝，所以很快领悟到了沈凌奚话里夹带的暗语。

“你的意思是，这玩意是冲着父亲来的？”

一提到薛锴，薛方毅情绪越发激动，攥着帕子的手不停打着抖，眼尾泛出星点泪花。

“为什么，到底为什么，我父亲戎马一生，守家卫国，落得一身旧疾不说，如今还要被人暗害至此，他做错了什么要被这么对待！”

薛方毅的情绪濒临崩溃，一经松懈，手里的刀也握不稳了，直直落地，砸入厚厚的雪里，激起一阵雪烟。

沈凌奚叹了口气，脑海中回想起上一世薛家的遭遇，虽并未亲眼见到，但当她近距离瞧见薛方毅这张刚毅的脸布满了无助时，难免会在心中猜想，究竟上一世的薛方毅在遇害的最后一刻，心底在想些什么，又会是一个怎么样的表情。

是认为胜败乃兵家常事，付诸一笑便罢了，亦或是倍感不甘，只想着找仇家寻仇？

她垂眸思索片刻，又望了一眼面前咬紧牙关的薛方毅，觉得也许第二个答案更为合适。

“没人说薛大将军有错，”沈凌奚缓步来到薛方毅跟前，接过他手中的方帕将其打开，而后摊在他的面前，如摊开一个血淋淋的事实，“这是我在帐中的香炉里取来的，香炉离营帐的后门处挨得极近，以防薛将军会选择离开后门去至帐中议事，从而碰不到此毒，想来，下毒者属于是内外两头都顾及到了。”

“混账玩意！跟他爷爷我玩阴的！”

薛方毅努力忍住不去揪起沈凌奚的衣领，同时强行逼迫自己冷静下来，嘴里吐出的白气遮挡住了对方的面目，沈凌奚的脸在他眼里变了形，犹如坠入了迷蒙的幻境，难以自拔。

“薛大哥，我可以肯定的告诉你，我不是你嘴里的细作，我之所以选择将这件事放在明面上和你明说，也不过是看在薄眠和雪尤姐姐以及薛夫人的面子上，毕竟这种事，旁人谁沾上了都会惹得一身骚，我没必要做这种费力不讨好的事。”

话音未落，沈凌奚忽感手腕一暖，转头才发现薛薄眠正满脸震惊地攥着她，她坚定地点点头，回握住了他的手，岂料对方竟抓得更紧了。

“小奚，为何这么大的事你不先和我说？”薛薄眠不可置信地后退几步，却仍旧不愿放手，“你是觉得我没有能力来管这件事吗？还是不信我？你是早就有所计划好了对吗？来营中说的这番话做的这些事，也都在你的计划里。”

“我......”她的确第一时间没想着告知给薛薄眠和薛雪尤，因为她早已将二人视作自己人，她也知道如今最主要是要将薛方毅给拉拢到自己这头，所以对薛薄眠的感受有所疏忽，也是没办法的事。

况且她寻不到能和薛方毅独处的机会，外加她清楚薛方毅对她从未放下过防备，若二人真起了争执，好歹还有个人能在身后给予帮助，才想到能借此次来营的机会，把一切都说开。

本第一人选她优先选择了薛雪尤，但转念一想，薛雪尤因为周贞世那档子破事烦躁不已，为不给她多添忧愁，只好将这个人选放在了她最信得过的薛薄眠身上。

奈何在对待心爱之人的隐瞒之时，每个人的第一反应都是自己被背叛了，被丢弃在边缘了。

沈凌奚能理解，所以无法指责薛薄眠如今投来的幽怨眼神，就好像一只被丢弃的小狗，可怜巴巴甩着尾巴祈求一个答案。

“薄眠，我没有不信任你，反倒是你大哥一直不信我，所以我必须得先取得他的信任，否则这条路不好走，”沈凌奚拨开他垂下的几缕发丝，揉了揉他因赌气而微微鼓起的脸颊，和煦的笑抵消了他内心的不安，紧攥着她手腕的手缓慢松开。

薛方毅眼睁睁看着她在最关键的时刻在意的竟不是自己的性命，而是薛薄眠的感受，不由放下防备，五指在半空虚握了几下，重重叹了口气，像是做了一个重大的决定。

“沈小姐，既是如此，那麻烦你一五一十给我说明白、说清楚，最好是掰开了揉碎了来讲，我也不希望你和我之间横着这么深的一道误会。”

他蹲下身子拿起掉落的刀柄，朝沈薛二人勾了勾手，一同回到了营帐内。

*

帐外传来一阵步履匆匆的脚步声，制价高昂的牛皮靴踩在雪地上发出好听的“噗簌噗簌”，犹如冬雪被装入瓷瓶中不断摇晃着。

“小奚，大哥，三弟，方才你们在楼上都吵些什么呢？要不是父亲当时在专心练兵，怕是要被他全听了去，影响多不好。”

薛雪尤快步进了帐，抖去肩上的碎雪，她从沈凌奚手中接过杯温茶，在主座旁的位置落了座。

此位离薛方毅挨得最近，薛雪尤充满困惑的眼神朝他抛去，竟将薛方毅盯得有点不知所措，心里正纠结着该与薛雪尤从何处说起。

见薛方毅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薛雪尤有点恼怒地掐了一把他的小臂，疼得他呲牙咧嘴，连大气都不敢多喘几口。

见在座几人都不言语，薛雪尤先抿了口温茶暖了暖身子，才张嘴，“分开时你们三人不还好好的？大哥你还黏着小奚，扯着人家裙尾非要教人家武功。你也不看看她身子骨弱成这样，哪里承受得了你那大老爷们的闷劲，若给我小妹练坏了，我抽不死你。”

刚把薛方毅教训了一顿，薛雪尤的目光又转向此时眼眶发红的薛薄眠，看自己的弟弟犹如受了天大的委屈，薛雪尤内心气不打一处来，又将罪名冠到了薛方毅的头上。

“大哥，你命人传讯让我过来，就是要我来看你怎么欺负他们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