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上,沈凌奚努力扮出副乖巧的模样,就连四处张望都不敢,只牢牢挽着身旁薛雪尤的手,齐公公于前引路,她们姊妹二人则屏着呼吸紧随其后。
“此处是圣上赏给我们家娘娘的后花园,既然经过,多看几眼倒也无妨。”
齐公公的腔调起得很高,仿佛此处的后花园实则是赏给他的一样。
沈凌奚挑挑眉,对齐公公的话不甚在意。
毕竟,奇珍异花她可见得多了。
自她记事以来,染坊附近便植有各式各样的花朵,野花抑或是人工种下的,皆有。
一来,是便于父亲通过赏花的色彩从而获得新的感思,二来,也可供坊中工人休憩时观赏。
只可惜,自父亲离世后,家中生意频频受阻,她和母亲二人生活困难,能在洪流之下勉强撑起染坊已属实不易,要再费心去呵护那片赏花之地,就更是不可能了。
所以之后,那块地也渐渐荒废,留下的只有枯枝败叶,看多了,也不过徒增烦扰罢了。
一回想起曾经美好的过往,沈凌奚便出了神,直到一声响亮的裂锦声刺痛了她的耳膜,眼珠才恢复了亮光。
“我的衣裙!”
沈凌奚慌乱蹲下身去,一身的韶光锦竟在她出神之际不知不觉被花园内的花刺勾住,整个裙尾被大片的刺生生扯成碎片。
她浑身僵硬地蹲在地上,呆呆望着自己被毁坏得彻底的衣裙,上一刻,她还在拼力找寻补救的机会,可当她将裙摆从花刺中拽落时,才惊觉它碎得稀烂。
大片的碎布四处乱飘,在日光下,韶光锦反射出的光刺痛了她的眼睛,然而这一次,沈凌奚却不是因为它的美丽而喟叹。
她以为,甚至连如今街边的乞儿都比她穿得完整。
——老天爷啊,为何你又开始捉弄我?
——倒霉,简直倒霉透了!
沈凌奚在心中哀嚎不断,脑中却不停想着应对的办法。
“这!”薛雪尤见状也慌了,蹲下后,她的手攥上沈凌奚碎得不成样的衣裙,将其紧紧握着。
薛雪尤怒目圆瞪,语气带有三分火气,似在质问面前抱着臂,一副事不关己模样的齐公公。
“齐公公,为何先前我来娘娘这,从不会绕至后花园?”
“这可着实太巧了,且还恰好让花刺刮坏了我妹妹的裙子,真是个天衣无缝的安排。”
“薛二小姐,您这是什么意思?是在随意怪罪于咱家么?除了你,可没人碰过你的‘好’妹妹,”,齐公公笑得阴恻恻的,还不忘加重了那个“好”字。
同时,他以手背掩去自己大半张脸,只露出双上扬到极致的吊眼,眼里头满是凶光,明摆着一副“今个儿就是要整死你们,可你们又能拿咱家如何”的表情,看得薛雪尤咬紧了后槽牙。
而沈凌奚的脑袋一片空白,就在齐公公话音刚落之际,她仿佛下定了决心,双目紧闭,而在场的另外两人,只听到了声畅快的“唰”。
瞬间,沈凌奚便用手直接将损坏了大半的衣裙猛地撕开,露出半截光洁的小腿,令本就是少女的她,更显稚嫩。
一阵比齐公公嗓音还要难听的撕扯声将薛雪尤和齐公公吓了一跳,难得默契地一同望向沈凌奚,未料她竟抢先搀起薛雪尤,继而迅速站好,又在齐公公诧异的眼神之下拍了拍方才落于裙上的花瓣,面无表情地朝齐公公比了个“请继续带路”的手势。
“成何体统!沈姑娘这副打扮,跟被卖进了花楼的那些小娘子有何区别?”齐公公以小指掩鼻,表情就好像是看到了野外的茅厕。
沈凌奚淡定地将手背于身后,往齐公公的位置逐渐逼近几步,美艳的脸并没有如料想中的那样盛满怒气,反倒是冲他微微一笑,“公公只负责引路,旁的事,似乎都不归您管吧?”
“再者,万一娘娘钟爱我这身打扮呢?还是说,仅凭公公一人,便能替代娘娘的眼光来作为评判?唉呀,凌奚可就不懂了,究竟这的主子,是岚妃娘娘,还是齐公公您啊?”
齐公公从未体会过如此强的压迫感,尽管他从沈凌奚的语气和表情里都挑不出错处,可当他望向那双黑漆漆的眼珠时,那种平静到可怖的感觉,比见了鬼都瘆人。
就仿佛,她真的有手段能将他置于死地。
这女子可不是个省油的灯,他得及时回报到上头去。
为不落下乘,齐公公偷偷喘了口粗气,脸上堆起个皮笑肉不笑的假笑,甩了甩手中的拂尘,恭恭敬敬地对着两个女人深深鞠了一躬,言语间客气了起来,“唉哟,沈姑娘说的是哪里话?咱家可不敢替代任何人!沈姑娘这话若是传到了圣上的耳朵里,那可是要被砍头的。”
“怪我,都全怪咱家,是咱家忘了二位不是来赏花的,瞧这记性!”
沈凌奚口干舌燥,抬眼间顺道瞄了眼天上不再炽热的日轮。
这都入秋的季节了,而此处后花园植的大多是夏花,这还带她们来赏什么花?
借口都想得如此敷衍,想来这齐公公起先确实是要给她俩来个下马威的。
沈凌奚冷哼一声,许是和薛雪尤想到了一处,却见薛雪尤冲她摆摆手,示意今日的发难,定不是娘娘本人的手笔,两人互换了个眼神,才跟上齐公公的脚步。
刚进门,沈凌奚便听到个温柔的声音在叫自己的名字。
“沈家姑娘沈凌奚是吧?”
不必猜都知道,是岚妃。
“臣女薛雪尤。”
“民女沈凌奚。”
“见过娘娘。”
两人双双在岚妃面前跪下,膝盖刚沾地没多久,便被岚妃轻轻搀起,起身时,沈凌奚还能闻到一股似有若无的兰香。
“不必多礼,都起来吧。”
而沈凌奚还没来得及抬头,便听到岚妃问到:“沈姑娘的母亲可是叫冉兰清?”
她不敢肆意抬头,便低垂着头顺从答到:“家母确实叫冉兰清。”
感受到面前的岚妃转身坐回了椅上,沈凌奚总算有了抬头的勇气,却也不敢抬多,只能瞧清岚妃那身堆满精致刺绣的裙尾。
“巧了不是......”
岚妃欲言又止间,沈凌奚再一次闻到股沁人心脾的兰香,熏得她整个人飘飘然,如坠入了个温柔的怀抱。
“在入宫前......”岚妃顿顿,像是想起了什么,表情哀伤,直到她意识到面前还站有两人,才继续说道:“又或者说,是在我成为妃嫔之前......”
“我也曾叫过‘兰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