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凌奚被吓得一凛,抬眼便瞧见薛雪尤正笑眯眯地望着她。
薛雪尤伸手握住她微凉的手,而后微微蹙起了眉头,忙取下披着的袍子盖到了沈凌奚的身上,“天气是一日比一日冷,妹妹穿得那么少,你看,手冰得都快要被冻住了。”
“哪有的事......”沈凌奚笑着将尚带有薛雪尤体温的衣袍搂了搂,又仿佛想起了什么,诧异地看向她,“姐姐此番没有随薄眠一同前去么?我记得薄眠曾和我提起过,姐姐偶尔也会在山匪频现之时随军出动的。”
未料薛雪尤抿唇淡淡笑了笑,笑得略微僵硬,“这次便不去了,有要事在身。
随即,薛雪尤的眼睛亮了亮,“但说到这......我正要去你家中寻你呢。”
“我提早吩咐家仆前去你家传话,岂料竟是你母亲出门接的讯,她只言你天刚亮便出了门。我猜想,昨日你家摊子开业,而以你这爱操心的性子,定是心中记挂着事睡不安稳,我琢磨你最有可能早早前去摊前照料生意。这不,正要出门去找你,居然在家门口就碰到了,你我姐妹二人可真是心有灵犀。”
薛雪尤冲她眨眨眼,撩开了贴在额前的几簇碎发,沈凌奚这才注意到她今日打扮得着实隆重,像极了要去赴什么宴。
“姐姐寻我?”沈凌奚疑惑地歪歪脑袋,还以为薛雪尤是想找她再去哪处有名的茶庄品茗。
没成想,下一刻对方竟直接唤来了马车,薛雪尤提起繁重的裙摆轻松一跃就上了车,又从车缦中伸出藕臂,没给沈凌奚犹豫的时间便将她拉了上去,“上来再和你细说。”
*
马车飞驰在官道上,速度极快,沈凌奚甚至还能在和薛雪尤的交谈间听到车外老马的哼哧声以及周遭的猎猎风响。
由于是前往皇宫的路,路的表面甚至可以用“尤为平坦”来形容。而沈凌奚从前坐车马或轿子,坑洼的路是颠簸得她腰酸又背疼,所以若非需要远行,她倒偏爱步行出门。
起先她还以为是自己不喜欢坐,直到现在,她才明白自己只是不喜欢坐行驶在不平整小径上的马车。
一股椰子的清香飘到鼻下,沈凌奚咽咽口水,接过了薛雪尤递来的糕点。
“岚妃娘娘专赏的,命我一块都不许动,只留给你。”
刚咽下一半,糕点还卡在嗓眼呢,沈凌奚便被薛雪尤这番话噎得差点呛出声来,但为了维持在薛雪尤面前微不足道的知书达礼形象,又不得不生生强压了下去。
“娘娘为何执意要见我?”
沈凌奚的身子忍不住打起了摆,嗓音压得极低,就怕一个不小心说了什么不该说的,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
毕竟她还有沈府一大家子人要照顾,若她没留神惹了岚妃娘娘不快,死她一个倒无所谓,怕只怕牵连了沈府上下所有人为她陪葬。
想到这,沈凌奚倍感如履薄冰,眉心似被霜凝住了,整个人动也不敢动,就连往日坐得自在的薛家马车,都仿佛长满了刺,令她坐如针毡。
“安心吧,有你薛姐姐在,不会让你掉一根头发。”
薛雪尤见她整个人僵住,连舌头都打了结,低头笑了两声后抬手为她顺了顺头发,意在安抚沈凌奚的心绪。
“其实在我从宫中返家后的第二天,便私底下给娘娘送去了一封陈情信,” 薛雪尤叹了口气,只觉嘴中还泛着浓茶带来的苦涩感,眸色也随之沉了下去,才继续到。
“信中,我老实道出了其中的原委。我告诉娘娘,是你,是我这机灵懂事的妹妹救了我一命。我不会妄自居功,该是我的就是我的,这次是妹妹为我化解的危机,姐姐自然要替你邀功,外加将你引荐给娘娘,以后,若我们小奚遇到了就连姐姐或薄眠,甚至是整个薛府都束手无策的困难时,你还能得贵人相助。”
只觉心中一阵震颤,沈凌奚惊讶得说不出话,那被人时时刻刻揣在心上的关照,出了沈府,那便是薛家人会给她这种感受。
“薛姐姐......”沈凌奚眼睛变得雾蒙蒙的,鼻尖和眼眶微微泛红,看起来像只小兔子。
她是被爱着的,她也是值得被爱着的。
直到现在,沈凌奚才发觉,在冥冥之中,她与薛府上一世虽并没有任何的联系,可在这一世却好像是被命运的红线所相互牵引着。
薛雪尤见不得人哭,慌忙揉了揉沈凌奚的脸颊,摇摇头,示意她不必过于感动,将话题岔开了来。
“对了,岚妃娘娘听闻沈府研制出的色粉在京中名声大噪,昨日刚开摊售卖,便引来无数贵女争抢。待会,你可要在娘娘跟前好好表现一番,”薛雪尤揉开沈凌奚一直拘着的眉心,给了她一个坚定的眼神,就好像是在鼓励着沈凌奚,让她记得自己的才用。
也只有这般,才可为岚妃所用,稳住这座大的靠山。
“给娘娘用的奇异色粉,昨日我让你那两个伙计卖了我一份,待会由你亲自呈上,记得多说点好听的话,哄娘娘开心些。”
薛雪尤笑得温柔,如即将开春时和暖阳相映衬的白雪。
皑皑冬雪,却并不冰冷,反倒烘得人心化成了汪柔情的水。
虽然常人爱上薛雪尤并非是什么难事,且沈凌奚仍旧对周贞世这个王八蛋报以唾弃之心,但此刻,她似乎理解了周贞世为何非薛雪尤不可。
不过,也正因如此,她更不可能让周贞世那滩肮脏的浊水去泼染这座无暇的雪山。
让周家倒台一事,刻不容缓。
沈凌奚在暗地握紧拳头,眼神逐渐暗了下去,难得闪出丝阴郁,却在触及到薛雪尤的瞬间,面上扬起了个开朗的笑。
*
马车只能停在宫门前,剩下的小段路,需得步行入内。
沈凌奚刚稳稳落地,远处便瞧见门下隐蔽之处站了位装扮独特的宫人。
薛雪尤附耳过来提醒她,此位乃圣上专拨给岚妃宫殿伺候的太监——齐公公。
此举,是其他妃嫔都没有过的特殊待遇,从而也导致岚妃在殿前被诸多大臣参了好几本奏。直到现在,这事都还偶有大臣在为此事上奏。
“薛二姑娘,许久未见。咱家看这天刚入了秋,你倒清减了些。”
齐公公夹着嗓,声音尖锐刺耳,细细的一双眼,内里盛着两颗如盘口眼那么小的眼珠子,正上下来回打量着薛雪尤和紧贴在她身侧的沈凌奚。
这是沈凌奚人生中为数不多见宫中太监的时刻,她被盯得浑身不适,忍不住蹙起眉偏过了头去。
齐公公的眼神令她感到无所适从,她也鲜少被人这么直勾勾地瞪过。
沈凌奚的目光左右摇摆,但怎么都不和那宫人对视,直到余光瞥见对方朝她看来警告的眼神,便慌忙装作身体不适咳嗽了两声,对面才缓了神色。
“这是沈府的沈凌奚,想必岚妃娘娘也和您提过的。”
“我这义妹什么都好,就是身体孱弱,您看,不过在门外撞了会风,竟咳成这般。”
不知怎的,沈凌奚总觉得薛雪尤的这两句话中掺有刺,意指对方招呼不周,使前来的贵客引发了旧疾。
但薛雪尤客气的语气又使人挑不出错处,扎得对面齐公公的心底是又疼又痒。齐公公正欲开口发难,又无从下嘴,脸是红了一阵又白了一阵,最后黑着脸将身子婀娜一转,手中拂尘被此人从左甩到右,语气高傲得很,“知道了,跟上吧。”
“那便有劳齐公公带路。”
薛雪尤牵着沈凌奚追了上去,期间不忘从宽袖内掏出几锭金,趁着两侧的守卫不注意,悄然塞入了齐公公的袖中。
直到此时,沈凌奚才从齐公公的脸上瞧出了丁点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