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知昀骂完卫燧心里仍旧烦闷。
他啰里吧嗦不识相是一回事,自己心里夜夜缠绕收紧喉颈的又是另一回事。
许知昀不愿光明正大地承认自己就是在拿卫燧出气,这不安忧愁的情绪说不准还是从他身上来的。
夜里床榻纱幔重叠如云雾,缭绕间,许知昀睡意全无。
许梚仪和苏简鞍两情相悦,最近正准备寻机会和父母谈婚论嫁。她听了许梚仪的计划和憧憬,既为此份通气的信任暖心,又不免有点惆怅和失落。
苏简鞍挺不错,闭着眼睛硬挑刺,也不过是些个人标准下的不同倾向,实是无伤大雅。
然而由人推己,心中焦灼难安。
许知昀将头深深埋入蓬松的被褥中,避无可避地知道,自己对卫燧的感觉非同一般。
日日晚上看着他,最开始的怜意已然变作了喧嚣难耐的爱欲。
看他垂眼强掩神色萧哀,想揽上他的脖颈亲亲他。
看他新刻了透粉玉桃瓣,想捻他的鬓发抱抱他。
看他双瞳脉脉,欲说还休,便想不顾一切直接……
这种情感真的能放任自流吗?
最后伤疼的,是自己啊。
可情之所动——
眼睛盛满了浩瀚夜空,许知昀低头,着迷般靠近他的脸。
呼吸交缠,热欲沿着骨节渐渐滋生。
可惜不是相遇在私人会所,也不是商务晚宴,连最不入流的喧嚣酒吧也不是。
如果是,许知昀不介意来一场美妙邂逅,就算没几天就玩腻了,或者是对方无趣了,她都可以轻易抽身。惦记的话,她还能让私人助理再去签来三四个同样的床伴。
可他是独一无二的。
这世界上,难以替代的东西不多,他却恰好是为数不多的其中一个。而她在这里得到了他,那么在将来,就一定会失去他。
他浑然无觉。
痛苦锥心的却是自己。
如果不曾亲吻,那便不会恋恋心贪他在怀中的错觉,以至于连最微末细小的颤抖都要食髓知味地舔舐。
一眼望到头的必输风险,从一开始就没有必要。
指腹轻柔地抚上他的唇瓣,终了无痕,犹如一记冷漠掌风,扇得他脸都偏侧了过去。
眼睫颤颤,眼珠轻转,清清楚楚地看见了。
她垂眼若合,似怜,含悯。
她松开了自己的脸。
她没有……
吻自己。
扇得心腔里叮铃哐啷的,碎裂了几块。
卫燧眼圈发热,耳骨却生凉。仰面看一眼穹宇,是万里无云亦无月,也无星。
无心,无心,浸人寒辛。
卫燧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回许知昀,弯弯唇角,说:“阿昀……那,我就先回去了。”
“嗯。晚安,好梦。”
梦里……能有我吗?
鼻间也开始酸热起来,卫燧转身不敢再看许知昀。
长街寂静,人过而无声,无数的行人穿涌着铺户,无数的灯影流转于道。
卫燧记得唇上那抹转瞬即逝的柔软,却难以记得与她最后分别时的声息。
如此,那索性都不要记得了。
他闭紧了耳朵,潜逃贼犯似的,跑回了麟合宫。
按着茶案缓缓坐下,卫燧摸着茶盏的无暇白壁,陡然将其掷翻在地。气性熊烈如毒火,他站起身,扬臂将茶案上的所有杯盏茶壶扫弃于地。
喘了两声,卫燧又大步走近宝格架,玉环、瓷瓶、琉璃瑚扇,一个个拿了扔砸在茶案前。
狼藉一片而成后,卫燧脱力般靠着空空的宝格架,抱膝蹲坐在地。绒毯花纹绚丽雍容,可在黑暗里也如死寂。
不知就这样呆了多久,直到皎色滑入殿内,卫燧才被惊动般回了神。
他撑着身后的檀木重架起身,慢慢走近茶案前,蹲下伸手捡了几块碎片,指尖、指节、掌心,绵痛难忍。
恍着神丢开,卫燧抬起手就着月光看了看。
数道细小的豁口涌着血珠,顺着指缝蜿蜒而下。垂下手没理会,不一会便滴滴答答的,好像要血流如注了似的。
卫燧站起来,坐回床榻上。安静地坐了会,就打开橱柜找了条帕子来擦手。
疲厌得厉害,随意抹了两下,卫燧就把帕子丢开,侧身歪躺在床榻上。帷幔也没放下来,他合眼几息,复又睁开眼,直直盯着地上那滩亮白。
月辉映照碎玉裂瓷,宛若溶溶流银。眼前水汽氤氲模糊了,卫燧就伸手摸来刚刚被丢开的锦帕,蒙脸擦了擦眼。
清晰分明了,可鼻尖、唇间全是血腥气。
眼泪又滑落下来,打湿了鬓角和衣领。卫燧松了帕子,却没有动作。就这样睁着眼,半梦半醒地混沌至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