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灿还未入堂内，只在镂雕桃蝠的大镜前闪着晶光。

卫燧坐起来望了会窗外霞云，看着那座比他还高半个头的明镜，缓缓走去。

形容狼狈，发虽不如枯槁，但也杂乱得可称是技艺低劣的绣工织出的羊毛了。

手上的伤口只余浅粉，指缝、指肉和掌心还留着暗红血迹，脸上、眼边……也是断续点点的红痕。

容色依旧凛冽摄人，卫燧却是撑着镜框，右手用力蹭过。

映着他脸的位置，被手上的干涸血迹斑驳了。他静静看着，暗红的血色又转而到他心口的衣袍上。

他用力揪紧着心口的锦袍，还不忘死死盯着镜中的自己。

然而不久，眼前就模糊朦胧了。

呵，疼有什么用，哭有什么用。

这张脸，这个人，她照样不喜欢。

一点也不喜欢。

就连一点，哪怕是一点点微末的、动摇的爱欲也没有。

全都没有。

阵痛渐渐消失，卫燧终于能站直身体。气还是微弱地喘着，静静在原地休息了一会，他解开衣带朝温池走去。

仔细浣了发，卫燧一边晾头发，一边给手上药。等头发干透了，手上的药也吸收了。

他坐回妆镜前，见自己脸色还不算难看，稍稍安稳了点心神。

重新编发，金簪插入冠，卫燧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呆坐少许，走至橱柜衣阁前刨土似的翻出一大摞织锦缠绫。

愣愣翻找至晌午，卫燧挎着半袖坐在床榻边，也说不清自己在找什么。

只是忽而回神间，总觉得不能太随便。

去见她，求求她。

怎么能如此随意呢。

卫燧抵着额头闭了眼，脑中蹦出许多字词，瞬间闪动勾连着，混杂地炸成了毛团。

宫门被敲了三下，卫燧隔了一会便去门前小格里取来饭食。夹几筷子入口，实在是食不知味，卫燧几乎是原封不动地又给放了回去。

净手漱口，他再次站回床榻边，盯着几堆散乱的衣裳，慢慢将脑中的字词连成了句。心里排演几遍，他终于学会了说话。

撒娇是学不来了，许知昀上次都还说他呢。能把撒娇蛮弄成撒泼，自己也算是天赋异禀了。

卫燧有意控制着呼吸的深浅，逐渐平复了心绪。

垂下眼睫，在色泽相异的衣裳里，目光终而被一块压着的衣诀吸引。衣底墨黑，绣纹赤金，四合如意的祥云显在绛紫的衣料上宛若盛棠。

这件……

是他第一次去太傅府赏花宴穿的。

也是第一次遇见阿昀时穿的。

卫燧将它轻轻抽出来，看着看着，就将它捧在了怀里抱紧。

于是卸了金冠，一并换作最初的打扮。卫燧在妆台匣里找出那根暗紫发带，对镜束系好就出了宫门。

天色已深，街上的游人也渐渐稀疏了。

借着夜幕遮掩，卫燧纵身跃至瓦片上。抬眼遥遥一望，树上还是有人。

呼吸逐渐急促起来，发丝穿风而过，眨眼将他送至白墙之下。

树影映月婆娑，幽幽晃动间，许知昀瞧他瞧得清清楚楚，可她始终没开口说话，好像等的人从来不是他。

所谓的烦闷、怨怒、骂怼，从前鲜少表露的情绪，如今全都不假思索地暴露给了卫燧。

对他不假辞色，还爱搭不理，她所认为的情场上最不堪、最不屑的手段也都给了他。

可卫燧也全盘接受。

他一步步走近了。

惊露般落入了墙院之中，又站上了梯子。

他翻过了那道院墙……

——仿佛就是越过雷池一步。

许知昀静静望着他一路奔来。在她的默许下，吻上她。

银月并黄烛一地流淌，昏朦轻笼在许知昀周身。浓密黑睫下双眼明亮，她怔怔地看着卫燧。

一泓冰泉已融，鲛人涌跃出水面来寻她，殷殷顾盼里，许知昀几乎知道他想说什么。

然而眼睫只是微微颤抖着，就听心弦乍断，将早已连篇成文的词句劈了个粉碎。

再放一场烟花吧，这样就听不见我们在说话。

卫燧揽低她后颈用力吻上，急切地辗转含咬柔蜜，仿佛渴求生息。

“许知昀。”

额头抵着眉间，仿佛召唤，又像撒旦。

卫燧低低喘了几声，压抑的声线沙哑缱倦。

“你不出来看看，怎知……春色如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