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琐杂之事忧心烦身，倘若将军不弃，日后在京闲时，尽可来寻卫岫。”

浅笑晏晏如温溪抚木，卫岫微举酒樽朝他示意后，从容仰颈，一饮而尽。

他……看出来自己心里惦记着事。

扈筝怔愣间，卫琸也凑了上来，大咧咧搭住卫岫的肩膀，笑说他心亦是如此，既如四哥，他便不必多言。

席间深流暗礁的小事，许梚仪回来后皆一一说与许知昀听。

沐浴完仍意犹未尽，许梚仪坐在榻边，兴冲冲继续刚刚的话头，“诶，猜猜那两个是什么动静。”

卫昱是太子，如履薄冰地扮着恭谨克简，在帝王朝臣面前，他自然不可能凑这个热闹。

“卫溆不屑一顾，在座席上坐着没动。”许梚仪盘腿挺背，老神在在地阖眼。

许知昀听完没啥反应，“噢”了声继续看书，翻了几页才反应过来。

“他们都是男客……扈筝也不像是个多嘴多舌的人。梚儿，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光是远处看着，知道不了这么清楚吧？”

她一骨碌合上书，往前一翻就趴在许梚仪膝旁，努嘴笑起来。

许梚仪飘过视线，琢磨了两下没话可辩。起身下床转两圈，她站在屏风后面的矮几旁，学着许知昀摇头晃脑，状似耳聋。

许知昀枕着手臂，慢悠悠，“是苏简鞍吧。有啥不好意思的。”

许梚仪放下茶盏嘿嘿一笑，舒展腰身躺回许知昀身边，双臂交叠枕在脑后。

两人一齐盯着床榻顶上的薄纱帐，秀巧的纹样随微风缓缓起伏。

静谧之中，许知昀看着看着就跑了神。

苏简鞍那端庄守礼的样，竟帮着许梚仪做鼠尾小人偷听的事，还老老实实、全乎全尾地把所有动作、话语给记了下来。

简直是个呆头鹅史官转世。

许知昀给自己逗乐得哈哈大笑，此念头一生，更是越想越招笑。兀自乐了一会，她干脆爬起来，往书桌前跑去。

许梚仪跟在她身后，没几息就见她一转身给自己怀里递了样东西。

竟是抓着毛笔画了幅小鹅简笔画给许梚仪瞧。

她举起对着烛光仔细看了看，不禁闷头笑起来，抬眼寻许知昀对视，俱是会心一笑。

赏玩够了，许梚仪珍而视之地将这页薄纸放入匣中妥帖收拾。

第二日。

扈筝本想一早赶来许府一探究竟，但接风宴上放松些了，这会还得继续紧着弦。

入朝叩领后续的军命，听别的臣子絮絮叨完其他琐事，又去崇政殿前请见。进了内殿，奉上总概各事的详细军报，却不见答复或询问，扈筝便只能垂首等着兴佑帝慢悠悠煮茶。

直到茶壶嘴的白雾忽忽散尽，平启军在京郊扎营训练等日常节度事才有了一一安排妥当的首尾。

这一通下来终于能出宫了，扈筝勒马转向，还要先去平启军军营看看。

入了营门便又有各类急事要事绕着脑袋兜转，扈筝并几个副将入内堂商讨，再回过神能稍歇片刻时，已是月至中天。

如此忙乎着，就只能先将许知昀的事放在一边。

扈筝和外祖久别归京，按理说一家人是要好好团聚的，但都知最要紧的还是肩上担着的职务繁事，便没有着急再阖府用个团圆饭。

扈谙和许今平晚上用饭时，简单说了下，等过两日扈筝和外祖把军中后续事宜忙完了，就去扈府一块聚聚。

扈府常年有扈谙操持着府事，齐整自不必说。

扈筝和外祖落脚在京郊的军营，这两日扈府没人，许梚仪便没往扈府里跑。扈筝刚回京还没瞧见影，许知昀也不用忧心任务，满心满意闲玩自己的。

玩也没什么好玩的，非要论说一个，其实是她最近参加相看宴时偏好玩柳叶串牌。闲玩两手，竟也练得鲜有敌手。

还有就是……她最近正和卫燧打得火热。

卫燧每晚都来许知昀院墙外，殷殷盼等着他心心念念的阿昀能见他一面。

心念百转千回，没说与许知昀知晓，只闷头做块沉暗的石子，任如水夜月打磨得滑溜无声。

依旧是不曾相约，可许知昀也总望着那阴绿的老树，倚窗静静发了会呆，就快跑两步出屋开始攀梯子。

每每攀上树坐着了，都能瞧见卫燧，两相陡然一见，都忍不住笑起来。恳切热忱地凝望，恍若跃动火花蓦地照亮夜幕。

许知昀着实有点新奇，也不用摸透什么规律，早一些晚一些，凡她上去瞧一眼，卫燧竟都在那，只睁着双流水情眸，晶晶亮地看着她。

倒是比她妆奁中的珠玺晶瑚都要来的好看。

正巧近几日开了春，天气晴好，草木花卉一派欣欣之气，连纹样刻镂都多了许多意趣。许今平和扈谙知道她喜欢上树，又请工匠师傅打制了一架彩绘红丹的结实大梯，运回府里放在树边供她选用。

这下子，许知昀更像逗狗似的。

心情好了，挑拣个看得顺眼的梯子爬到树上看看卫燧，美滋滋欣赏会，心情甚是愉悦。

懒得动了就权作不知，窗牗一闭，心里却不安静。想着的是不去，可心里飘悠着惦记，有时捱到夜间半响，许知昀还睡不着觉。

心底发虚，最近又正好和许梚仪分床睡了，她左右翻了几趟身，到底还是坐起身来，蹑手蹑脚套上件薄褙去瞧瞧。

寝衣裙角迎风吹拂，混着叶片簌簌声响，惊动了久立的人。

他抬眸望去，微弯了唇角，笑意浅浅旋即却淡了下来。

她身上是颇显潦草的衣裳……

“怎么这个时辰出来了，可是噩魇了？”他语调轻柔，仿佛许知昀一吹就散。

许知昀抿抿唇，“这个时辰，这是什么时辰了？你又为何还在这？”

心尖沉坠，闷闷的，语气也格外不悦。

卫燧愣了下，下意识回答：“我还不想睡，就……”

“什么不想睡觉，今天我们四个人约的时辰那么早，到了现在你还不困，骗谁呢！你就是不想……”

“是，我想你了，阿昀。”卫燧注视着她，再缓缓道：“对不起，我骗了你。”

“离开”二字还没说出口，就被卫燧打断了话头，许知昀张了张口，就又听他说：“阿昀，别厌烦我，好不好……”

又开始整上这出了。

许知昀噎了下，燥郁的火气也腾得灰飞烟散，留一点余烬滚热。

“我最近不想爬树。也不想见你。”许知昀摆摆手，“你回去吧，最近也不用再来了。”

话语变作兜头寒冰，还混了点凌渣浇下。心口冻得僵疼，卫燧险些发不出声音，静默几息，他声音艰涩道，“阿昀……我是做……”

许知昀立马接道：“你没做错什么。”

这话接的，未免太过熟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