冀王府的朱漆大门前车马如龙,安歌独自勒马而立时,正听见门房高声唱喏:“卢府三娘子到——”
这一声引得周遭贵妇纷纷侧目。
鎏金步摇下的目光像蘸了蜜的针,一寸寸刮过她鸦青的眉、殷红的唇。
她今日特地选了藕荷色团花纹新制的襦裙,肩头玉髓色捻金披帛,珊瑚钗头凤衔着的珍珠坠子随步伐轻晃,比往日装扮的还明艳。
侍者引她穿过九曲回廊时,安歌的裙摆掠过新铺的桐油地板,明艳的妆容与衣袂在灯火映照下,衬得两旁盛装的贵女们失了颜色。
“哟,这不是守着婚书当宝贝的卢三娘子么?”梁八娘突然从廊柱后转出,小眼圆睁,手里的泥金团扇摇得哗哗作响,身边跟着赵娘子,“您这是……来讨杯喜酒?”
安歌停下脚步,目光扫过那两张带着明显讥诮的脸。
她认出来了,是梁八娘和赵娘子。
前年在那卢其运府上的夏日宴,这两位可是瑞德郡主的忠实拥趸,当时就曾与她和表妹杨□□有过一番唇枪舌剑,彼此间那点嫌隙,心照不宣。
赵娘子摇着团扇,声音带着刻意拉长的甜腻:“哎呀,八娘这话说的,可别冤枉了卢家娘子。谁不知道卢家女儿最是‘知礼’?当年那位宣蕊夫人杨□□不也……”
她故意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向安歌。
“宣蕊夫人”四个字像冰针扎进安歌耳中。
杨□□——她那位艳冠洛安的表妹!
与皇后共侍过圣人,虽未得正式封号,却以“宣蕊夫人”之名享尽荣宠。
然而,这位表妹最终卷入了废太子谋反的漩涡,不仅挑拨太子与皇后的母子关系,更成了皇后姑母心头最深的刺。
结局?自然是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而杨□□的母亲,皇后的亲姐姐,当年也曾侍奉过圣人,最终却被远远遣离了洛安中心。
赵娘子此刻提起,用意再明显不过:一是影射外面那些关于安歌“不择手段”才让那卢其运求娶的流言蜚语;
二是恶毒地暗示,她们卢家的女人,似乎都“擅长”用这种不清不楚的手段攀附男人。
梁八娘手中的团扇猛地一顿,脸色微变。
杨□□的下场是洛安贵女圈里心照不宣的禁忌,赵娘子竟敢当众提起!
她下意识地瞥了安歌一眼,带着一丝忌惮。
“二位,”安歌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神锐利如冰,“冀王府的石榴花开得再好,也遮不住昭狱的血腥气。”
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冰冷的警告。
梁八娘的脸色“刷”地一下变得惨白,显然被安歌直指核心的警告震慑住了。
赵娘子却只是微微一怔,随即抿唇一笑,那笑容里带着虚伪的安抚和更深的恶意:“好妹妹,快别恼了。姐姐们不过是随口说说。唉,也难怪你心情不好,毕竟……刚被退了婚嘛,说话冲些也是人之常情。”
“退婚”二字像火苗,瞬间点燃了梁八娘的胆气。
她像是找到了更安全的攻击点,猛地提高声调,尖利的声音瞬间吸引了附近所有贵女的目光:“就是!一个被退婚的弃妇,有什么资格在这里摆谱?更可笑的是,这二嫁之身也配和襄城公主争?昌栎国人要是知道云阙国送个二嫁妇去给他们当王后,怕是要笑掉大牙!简直是丢尽我云阙的脸面!”
她越说越激动,仿佛要将刚才被安歌震慑的难堪一并发泄出来:“一个别人不要的破鞋,也妄想攀上王后的宝座?也不照照镜子看看自己是什么残花败柳!”
“就是,这卢家的门风,啧啧……”
“襄城公主金枝玉叶,岂是这等弃妇可比?”周围的窃窃私语如同细密的针,纷纷扎来。
安歌的指尖在袖中深深掐入掌心,胸膛剧烈起伏。
她可以反驳,可以痛斥她们的恶毒与无知,可以解释那卢其运求娶的真心……
但看着周围越聚越多各种复杂目光的贵女们,她忽然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和无力。
与这些心怀叵测且只知落井下石的人争辩,除了徒增她们茶余饭后的笑柄,让自己陷入更不堪的境地,还有什么意义?
自证清白?在她们预设的恶意里,她的任何辩解都只会被曲解成新的攻击点。
她挺直了脊背,再看梁八娘和赵娘子那两张写满恶意的脸,也仿佛没有听见那些刺耳的议论。
多说无益,徒增笑柄罢了。
“本王府里什么时候养了这么聒噪的雀儿?”檀木轮椅碾过木地板的声响伴着清越的玉佩琅珰。
李淇原披着松花色纱袍悠然出现,四个着郁金裙的美婢提着鲛绡灯随侍左右。
他腿上随意搭着雪狐皮,双手交替在胸前。
赵娘子立即退后半步,脸上堆起僵硬的笑容,声音带着明显的讨好:“怀远郡王安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