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凡的目光从经卷上抬起。
黄昏的光斜斜切过他半边完好的脸,将银面具映得如冷月般森然。他忽然伸手指向佛龛前将熄的灯烛:“火在烧,可曾烧着风?”
安歌怔住。
他敲了敲银面具,发出空洞的回响,“连这副皮囊都是假的,何况男女痴怨?”
安歌眼眶突然发烫:“可我放不下……”
“那就捧着,无需理会。”
暮鼓突然震响,震得佛前供杯里的清水泛起涟漪。
文凡的声音混在余音里:“你当他负心?世间之事均以因缘和合而生,皆逃不开成住坏空,生住异灭。诸行无常,何苦沉沦于此?”
安歌看见文凡的银面具上滑过水痕。
可当她眨眼再看,那痕迹已干涸如香灰,恍若错觉。
文凡独坐的禅房窗前,剪出一盏孤灯的轮廓,他曾是那样骄傲又痴情的一个人啊,如今却说“毕竟空”。
山道两旁的梨树在风中簌簌作响,飘落的花瓣沾在她裙裾上,那卢其运的誓言、那些耳鬓厮磨的温存、连她此刻心里刀绞般的痛,都只是虚妄的“相”?
几匹黑马在月色下喷着白气。马上人穿着玄色劲装,腰间挂着鸾纹铜牌。
那是凤鸾卫的标记,皇后亲掌的暗刃。
“卢娘子。”为首的侍卫长执礼,铁护腕相撞的声响,“娘娘让属下护送您回府。”
安歌攥着缰绳的手一紧。
原来这一路的风吹草动,都有人如实禀报深宫;
原来那夜皇后所说“你若想去火洲,姑母替你安排”只不过是试探,那句“你考虑清楚再答复”的余音里,早已有了答案。
“告诉姑母,”她突然轻笑出声,惊得侍卫们按住了刀柄,“这兴善寺的往生殿,可比火洲近多了。”
夜风卷起地上的梨花瓣,粘在为首那人铁靴的暗纹上。
他沉默地让开一条路,但五匹马始终保持着合围之势,左边第三骑的弓弩手,指节一直扣在机括上。
金枝玉叶的身份,都不过是囚笼的鎏金栅栏。
————————————
安歌望着案几上那张烫金请帖怔怔出神。
“卢府安歌亲启“几个字在烛火下泛着冷光,冀王府的徽记刺目地烙在纸面上。
襄城公主出阁前的辞京宴,邀的是她。
“阿姐真要赴这鸿门宴?”博容将横刀重重搁在案上,年轻的面庞因怒意而微微发红,“冀王府分明存了算计,近来散布的流言肯定就是他们府里散播出去的……”
安歌抬眸望了眼窗外:“说那卢其运与襄城公主本就两情相悦,我这个仗着皇后姑母权势强嫁的,如今倒成了全洛安城的笑话。”
“放屁!”博容猛地捶向案几,杯盏震得叮当作响。
“你说,我若不去,这些流言就会消停么?他们就想让流言逼得我不敢出门,想看我失魂落魄的样子。”安歌轻声打断。
“可你去了岂不是……”
“岂不是正中他们下怀?”安歌忽然笑了,起身理了理衣袖,回过头去,“之桃,我穿那件藕荷色襦裙就好。”
博容急得来回踱步:“阿姐何必自取其辱?”
“今日只当卢安歌去赴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