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指尖正反复摩挲着一封战报的边缘——那纸面早已被翻看得起了毛边,折痕处泛着黄渍,最常触碰的位置甚至隐约透出纤维的纹理。
借着廊下的光线,她又一次辨认着那些早已烂熟于心的字句:“四月十二,那卢其运率三千北庭军越亦白城苍梧关入昌栎境……”
忽然听见脚步声,她迅速将文书塞在裙下,顺手抄起团扇掩住半张脸。
博容走来在安歌身边盘腿坐下,他新束的鎏金发冠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冠缨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宴席散了?”安歌故意拖长声调,伸手去够他新束的发冠,“让我瞧瞧,这顶冠子戴着可还压脖子?”
“确实有点压头,”博容侧过头向安歌展示他头上的鎏金冠,他突然凑近,眼睛里亮晶晶的,“阿姐猜猜,方才阿爷允了我什么?”
“瞧你这眉飞色舞的模样……”安歌用扇骨轻点他眉心,忽然睁大眼睛,“莫不是……入羽林卫的事成了?”
“真是什么都瞒不过阿姐你,”博容从怀中掏出一卷烫金文书,献宝似的展开,“魏嗣王保荐的批文今早同贺礼一同送来了,我刚去找了阿爷,他终于松口了。”
“这羽林卫之职保荐需要三位宗室担保,以魏嗣王目前的身份,他一人就担了,可见他对于你的事还挺上心的,不枉费你那么崇拜他。”
“那可不,我对魏嗣王可是投缘,”博容突然压低声音,“对了,阿姐可知,魏嗣王的新府邸就建在咱们坊东南角,前朝鲁王的旧邸。”
安歌心不在焉地问:“哦?他什么时候购置的府邸?到不知他来洛安这些年住的哪里?”
“他不是住在羽林卫衙署就是北庭督军府咯,”博容的指尖在木地板上轻叩,“这次封了嗣王三月才准备开府。”
“既如此,何不选在永乐坊?那里不是更……”话说一半,不由想到上月去的新宁府心中不由一阵酸涩。
“魏王府旧府早被分拆变卖了,”博容叹了口气,“鲁王旧宅虽沾着前朝,但胜在规制齐全。圣人特准魏嗣王用九旒冕祭祖,那王府虽大,他却只叫人修了祠堂和演武场。我去看时,正房梁柱上的朱漆都剥落了,他也说不用急着修缮……”
他忽然瞥见安歌裙角下滑出的战报,抬手拾起时,指腹抚过“那卢其运”四字,“他说演武场要扩三倍,这样我和羽林卫的同袍都能去习武。”
安歌接过战报,小心翼翼地抚平那道折痕,收在手心。博容见状,跳下了廊台拾了根树枝,在湿润的泥地上勾画出昌栎王都的地形。
“阿姐看,昌栎国王城如柳叶,两河夹峙,”他画出两道蜿蜒的曲线,将柳叶形的王城围在其中,“城墙依水而筑,本是易守难攻,但——”
“但若断了上游水源,城中守军撑不过五日。”安歌低声接话,目光落在泥地上的“城门”位置。
博容点头,树枝在城东一点:“北庭军三千铁骑可先佯攻东门,逼守军调兵。待城中兵力抽离,再派精锐沿澜江浅滩渡河,截断上游闸口。”他指尖轻敲泥地,“城墙再高,无水可饮,守军必乱。”
安歌沉吟:“那卢二郎回去后,时间紧迫,如先与城外勤王之师汇合再行攻城会不会延误战机?”
博容道:“各地勤王之师虽未完全集结,但第一批我猜测至少万人已在昌栎国第一关隘白亭驿待命。加上三千北庭军,足够对王城施压。”
“可若浑议王的人死守王宫……”安歌蹙眉。
博容压低声音:“他母后尚在王宫,昌栎王‘病重'的消息还能压几日。外界不知王已薨逝,储君又生死未卜,守军未必敢硬抗到底。”
他顿了顿,又道:“更何况,那卢二郎持王令而归,城中人心浮动,未必所有人都愿为浑议王卖命。”
安歌指尖无意识地碾过战报一角,低声道:“听闻浑议王已逃至西洲,若引西洲军来攻……”
“所以必须速战速决,”博容眉头微皱碾碎泥地上的“西洲”标记,“等暑热难耐时,雪水消融的澜江流量就会变大,到时候截断河流就更困……”
他突然噤声,望向突然惊飞的麻雀。
安歌凝视着泥地上的战局推演,忽而轻笑:“樊先生若知道你将他的兵法课学得这般透彻,怕是要欣慰得捋断胡须。”
博容却用靴尖抹去那道代表澜江的水痕,难得看到他双颊泛红:“我不过是纸上谈兵罢了。这些昌栎国的水文舆图,还是魏嗣王前日给我看的。”
“你们常论这些?”她拂去裙裾上的落叶。
“魏嗣王每旬都会考校我兵策,”博容突然指向王城西侧,“这片滩涂能渡轻骑的时节,就是他告诉我的。阿姐若想知晓战况进展,其实可以直接……”
“魏嗣王军务繁忙……不必叨扰。”
话音未落,忽见吉祥提着裙角小跑进院,脸颊因急促而泛红:“三娘!新宁府管事刚送来的信,说是昌栎国商队捎来的!”她将手中一封用油布仔细包裹的信件递给了安歌,“是那卢郎君亲笔!”
安歌指尖一颤,一个月来悬着的心突然坠得生疼,接过信的瞬间眼眶已微微发热。
那信封上熟悉的字迹写着“挚爱安歌亲启”,墨色在颠簸的路途中有些晕染,却更显得弥足珍贵。
她急急展开信纸,那卢其运的字迹跃然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