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娘吾爱:
提笔时,帐外满山杏花绽放,犹记离洛安那日,因军情紧急竟未及与你道别,原谅我连一句珍重都未能亲口诉说。这些日子辗转难眠,既忧母后处境,更念你独守相思。王兄生死未卜,父王骤逝,国事家事压得我几欲窒息,唯想你时方得一息喘息。今特托商队带此信,虽知千言万语难诉衷肠,仍望这薄纸能稍慰卿心。
已与各城八千将士会合,三日后将渡澜江。王城守军不足为惧,唯忧母后安危。若天佑昌栎,待收复王城之日,必当星夜兼程返洛安完婚。
随信附上鹰骨山所采杏花数朵,愿卿知我心意。
其运手书 四月廿一
几朵晒干的杏花从信中飘落,安歌连忙伸手接住。
那粉白花瓣上还沾着些许路途中的风沙,在她掌心轻轻颤动。
安歌将花瓣小心放入信封,又反复抚摸着信纸上那几句情话,仿佛能透过字迹感受到那人执笔时的温度。
一个月来的忧思与牵挂,此刻都化作了眼角一抹晶莹。
“攻城在即……”她轻声呢喃,指尖不自觉地摩挲着信上提到的日期,心又再次被撩动抽搐,“这已是半月前的消息了,不知他如今是否平安……”
“既然已能通过商队传信,可见昌栎国局势有所缓和。阿姐不用太担心,说不定再过几日就传来捷报!”
五月二十
安歌猛地从榻上坐起,胸口剧烈起伏,冷汗将细麻寝衣浸得湿透。
额间滑落的汗水混着眼角的泪,在衣襟上洇出深浅不一的痕迹。
窗外雨打枇杷叶的声音淅淅沥沥,却怎么也盖不住梦中那记穿透雨幕的闷响。
梦里,她看见——血珠飞溅,在半空凝成赤红的弧。
那卢其运的铠甲自左肩裂开,玄铁碎片扎进皮肉,露出森森白骨。
他踉跄着后退一步,喉间嗬嗬作响,却仍死死攥着那把断刃。
三支黑羽箭尖啸着破空而来的瞬间,安歌在梦中徒然伸手,箭矢贯穿胸甲的声响像撕裂帛缎,将他钉在焦土之上。
血沫从唇边溢出,他仰面望着灰蒙蒙的天,眼神却出奇地平静,仿佛早已预见这一刻。
最后,他嘴唇微动,像是要说什么……
可安歌听不见。
她只看见一滴血顺着他的下颌滑落,坠入尘土,洇开一片暗色。最刺目的是那串七宝珠串。
玛瑙、珊瑚、珍珠……珠子在铠甲崩裂时四散飞溅,金累丝扣头崩开的刹那,五色丝线如同被斩断的命数,一颗颗宝珠滚进血泥深处。
指尖揪紧了锦被,安歌盯着窗外的雨夜,直到眼眶发涩,梦中细节太过清晰。
她翻身下榻,赤足踩在冰凉的地上。铜镜中映出一张苍白的脸。
距离那封回信送出已有半月,算脚程,火洲商队应当早到了白亭驿……
晨光尚未穿透雨云时,安歌已站在博容的院门前,门微开着,内里只有一老仆在清扫院内的落叶,抬到半空叩门的手忽然凝住。
思绪回到了半个月前。
新宁府正厅里跪满了那卢其运火洲带来的侍从。
他们身着昌栎国王宫制式的素纱袍,袖口处的金柳纹样格外显眼。
深目高鼻管家膝行上前,嗓音发颤:“夫人,昌栎国战火四起,商队传来消息,二殿下攻城在即,老奴等虽身在洛安,却夜夜梦见故园焚毁,亲族离散。有人要归乡护佑高堂老母,有人要寻战乱中失散的骨肉,更有人……”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更有人愿追随二殿下共赴国难。求夫人垂怜,准我等归乡尽一份赤诚之心。”
安歌袖中的信笺被她攥得发热——那是她写给那卢其运的回信,字字相思,句句牵挂。
但这又哪能比得上这些人的家园正在燃烧,亲人正在逃亡或战死?
“要走的,去账上支两年例银。”她听见自己的声音飘在厅堂里,轻得仿佛不是自己的,“留下的……守好府门。”
厅内啜泣声顿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