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沉默良久，视线落在言问川身上。后者刚结束审问，有些茫然地站在一旁，陈岁涯回过神来，冲过去把人带回房间。

言之颀若有所思地看着他离去的身影，走到窃窃私语的人群前。

赴宴众人不认识言之颀，只知他是京城来的言家人，还有官位在身，于是纷纷闭了嘴。

“你们随意，不用理会我。”言之颀轻声道。

众人沉默片刻，试探性地说了几句。

没一会儿，就有人走上前来交谈。

“在下宋越宋翼生，不知兄台高姓大名？”来人一袭蓝袍，洗得有些发旧了。

言之颀抬头打量，身后声音刺耳——

“宋翼生这两年越发不像话了……”

“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又去攀高枝了！”

宋越表情不变，依旧举着酒杯。

于是。

“言之颀，换我问安便好。”言之颀笑着斟了壶酒与他碰杯，“翼生兄也是捉妖师？”

宋越一饮而尽，杯底轻叩桌面，发出清脆一响：:“在座诸位十有八九都以此为业。”

“原来如此。”言之颀颔首，指尖轻缓地摩挲着温热的杯壁，似是无意间提起，“今日之事，骇人听闻。翼生兄久居南郡，见多识广，可曾听闻过类似……以木傀充作婴胎的邪异之事？”

宋越执壶为自己和言之颀重新斟满。

“南郡地界，奇闻异事从不或缺。”他缓声道，目光落在晃动的酒面上，并未直接回答，“妖邪精怪，或害命，或夺财，或惑心。但如这般处心积虑，潜入高门，李代桃僵，最终又以如此酷烈方式现形的，却是闻所未闻。”

他抬起眼，看向言之颀，眼神清亮：“问安兄自京城来，眼界开阔。不知京中卷宗，可有过此类记载？”

这话答得倒巧妙，反而将问题轻轻抛回，试探起言之颀的底细来了。

言之颀唇角弯起，并不深究，只道：“京城规整，邪祟难藏。纵有诡案，也多是人祸，少有这般精巧的妖异手笔。”

宋越闻言，眼底闪过一丝极快的光，他微微倾身，声音压低了些，仅容二人听闻：“确实……‘精巧’。那木傀虽粗糙，但其出现的时机方式都非寻常妖物所能为。倒像是……”

言之颀又抿了口茶，道:“什么？”

“啧……像是一场精心编排的戏。”

言之颀若有所思：“戏总要有看客，也要有目的。翼生兄以为，这出戏，是唱给谁看的？”

宋越沉默片刻，摇了摇头：“在下愚钝，看不分明。或许……”他话锋一转，带着些自嘲，“只是我这等局外闲人的胡思乱想罢了。言家树大根深，问川兄又是嫡系，其中牵扯，或许远非表面这般简单。”

言之颀点头，转而道：“翼生兄气度不凡，谈吐见识皆非俗流。在南郡捉妖师中，想必亦是翘楚。”

宋越笑了笑：“问安兄过誉了。南郡藏龙卧虎，宋某不过一介散人，混口饭吃罢了。比不得名门子弟，资源广博，前途光明。”

“英雄不问出处。”言之颀淡淡道，“京城亦有寒门子弟凭自身本事搏出一片天的。何况翼生兄如此才干，何愁没有施展之地？”

宋越执杯的手微微一顿。片刻后，他缓缓露出一抹笑，比方才真切了几分：“借问安兄吉言。但愿……真有云开见月明之日。”

两人又闲谈了几句南郡风物并捉妖轶事，宋越言辞得体，见解独到，既不过分热络，也不显疏离，始终保持着一种恰到好处的距离感。

直到有仆从来请言之颀，说是南郡府的人有请。

言之颀起身，对宋越颔首示意：“翼生兄，失陪。”

宋越亦起身还礼：“问安兄请便。”

言之颀转身离去。宋越站在原地，目送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廊柱之后，脸上的笑意慢慢淡去。

他低头盯着杯中残酒。

远处，那些细碎的议论声又隐约飘来。

宋越恍若未闻，只是缓缓将酒饮尽。

“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