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之颀抬眸,目光已精准捕捉到陈岁惜瞬间凝固的惊愕表情,于是笑了下,看起来颇为得意。
“这点心……是陈少司带来的?”
陈岁惜嘴巴张张合合,半天才吐出一句:“言…言司正怎在此处?”
言之颀目光在陈岁惜脸上逡巡,仿佛欣赏着她此刻难以掩饰的震惊。随即,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对着敞轩内扬声道:
“父王,母妃,这点心甚好。正好儿子也饿了,借花献佛,陪母妃用些?”
说着,他已拿着那块栗子酥,步履闲适地朝敞轩内走去,经过陈岁惜身边时,月白衣袖带起一阵极淡的、混合着沉水香与某种清冽草木气息的风。
那一瞬,陈岁惜脑中“轰”地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炸了。
王妃早已起身,脸上露出真切的慈爱笑容:“晔儿回来了?快进来。这点心确是陈娘子一番心意,你有口福了。” 她目光在儿子与僵立门外的陈岁惜之间流转,笑意温婉,却深不见底。
景王依旧端坐主位,面上看不出喜怒,只淡淡道:“既回来了,就坐下吧。”
陈岁惜呆呆地站在门口,脑中思绪翻滚,乱成了麻线团。
“陈家娘子,一并坐吧。”王妃道。
陈岁惜眨眼,看了看言之颀,后者正咬着栗子酥,没分给她半点眼色。
于是她缓缓吸了口气,重新踏入敞轩门槛,对着景王与王妃再次躬身:“王爷,王妃,二公子。点心能入口,是晚辈的荣幸。只是,晚辈今日来,除了送点心,尚有一惑未解。不知二公子……可愿为晚辈解惑?”
言之颀擦了擦嘴,笑道:“陈少司何时这么客气了?”
“……”陈岁惜想瞪他一眼。
“诶……咳咳,”言之颀叹气,“母妃,听说封兄长为世子的折子批下来了,我去他那看看……陈少司一并?”
陈岁惜抬眼瞄景王二人脸色,行礼退下了。
言之颀离了敞轩,并未去世子住处,而是绕到侧门上了马车,领着陈岁惜去了处饭馆。
“新开的江南饭馆,”言之颀道,“正准备来,嬴伯传话说你闯上了门,诶……那便一起用吧。”
陈岁惜估摸着这“嬴伯”应该是她见到的管事。
陈岁惜笑了下:“要不是上门拜访,我哪里知道皇上在镇妖司里也安插了人?怪不得言…二公子之前什么都不愿意告诉我。”
包厢内一时寂静无声,敲门声打破了这份诡异。
言之颀看着小二布菜,又看着对面的陈岁惜要了壶酒。
小二退出后,言之颀道:“在外,还是叫我言之颀吧……我倒是挺喜欢这个名字的。”
“那么,”陈岁惜迎上他的目光,“不知现在坐在我面前的,是言司正,还是景王次子?”
“自然是和陈少司约好去江南的言司正。”言之颀夹了筷青笋塞入嘴里,随后自顾自地吃起来了。
“那纪现……”
言之颀夹了一筷子香椿到陈岁惜碗里:“食不言寝不语,待我吃完自会解答。”
陈岁惜来前用过饭,只是拿个空盏自斟自饮着。
仿佛过了百年那么长,陈岁惜终于听见言之颀一声幽幽地“好了”,她抬头看去,桌上的盘子就剩些香料了。
言之颀看起来文文弱弱的,想不到这么能吃……
“如你所见,我正是景王次子顾晔,入镇妖司修习后随师傅姓,化名言之颀。”言之颀掏出帕子擦擦嘴,随后对上陈岁惜的眼睛,“作为宗室,我们每个知情人都被耳提命面,不得将二十年前的花妖案吐露半分……”
他说到这儿停住,陈岁惜等了半天,凉凉地说:“言司正已经告诉我很多了,不差这一点吧?”
言之颀叹了口气:“是啊……当年…当年我无意翻到了师傅的信件。完整的事件恕我现在不能告诉你。”
“无妨,”陈岁惜毫不在意,她发现言之颀这人挺奇怪的,上次他俩不欢而散的结局是薛惊鸿送来了卷宗,“你就说说能说的。”
“纪现也参与了那次追杀,他拿到了花妖的一截脊骨,后来制成法器,称通明琉璃骨。”
陈岁惜有些疑惑:“他为何要用妖骨去杀妖……听起来,有些荒唐。”
“是,有关纪现的生平我早就调查过,可惜有些尾巴遗留下来,成了铁衣使停职的证据。”言之颀十指相扣,视线下移,垂落到红木餐桌中一盘盘精致的青花瓷上。
“我思索再三,一夜未眠,最终决定告诉你,”言之颀隐去他傻傻吹了一晚上冷风的故事,“纪现案应该是一切的开始,后来有零散几家人被灭口,然后是太师案……正如那张纸条所说,一共七桩血案。”
陈岁惜愣住了,她原以为这七桩血案里太师府就算上三桩,没想到……她想起太师腹中插在肿胀脏器中的白莲,想起徐青燃空荡荡的心口,想起卿公子那封天青色的信,一时间有些不寒而栗。
“等你启程去江南,我自会告诉你,当年都有些什么人,干了什么事。”言之颀盯着青花纹路,仿佛要把它看穿。
陈岁惜点头:“行,还有吗?”
言之颀摇头:“你来得突然,有很多事情我都没想好,还要再理理。”
“那好,多谢言司正的酒了!”陈岁惜起身,“不知道纪现案的消息,言司正什么时候告诉我啊?”
“……”言之颀抬眼,看见陈岁惜喝得满脸通红,有些怀疑她能不能安全到家,“已遣人送至镇南关。”
“镇南关……送到那儿干什么……”陈岁惜小声嘟哝,随即换上一副笑容,“那我便先走了,镇南关人多眼杂,我怕这机密落入旁人之手。”
言之颀点头,目送她下楼。
过了一阵,言之颀喊:“追月,听了这么半天,如何?”
门外走进来一面若桃花的俊美男人,他嘻嘻笑着:“诶呀,我还以为你今夜要留那娘子过夜呢。”
“别打趣。”言之颀唤来小二,让他再上一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