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岁惜挠挠头,讪笑了两声,低声道:“我最近找到了一桩旧案,正是纪现案。”
陆颜沉默片刻,点头道:“是,我当年误认为是那知县杀了他。这知县背着糟糠妻养了个兔精,十几年前旱灾时,这妖怪还趁机吃了不少小儿,纪现为民除害……”
“结果被知县知晓,暗中下了手。”陈岁惜接话,“如此解释确实天衣无缝,那么,御史台又是从哪里得到的消息,认定您…判错了案?”
陆颜叹了口气,陈岁惜看着她花白的鬓角,也长叹一声,心里有了猜测。
“那知县夫人一直在申诉,只是都被压了下来,”陆颜道,“正巧前阵子阿幺在太学得罪了人,一查便查到了。”
陈岁惜沉默片刻,以她对陆颜的认识,陆颜绝不是那种冤案发生会坐视不管的人。
两人之间安静了下来,甚至能听到院中林骁和侄子嬉闹的声音。
“陆姨……”陈岁惜斟酌片刻,道,“你是不是知道真正的凶手?”
陆颜放开手,坐远了看着陈岁惜,只是道:“听说,康家的娘子还在镇南关待着?”
陈岁惜一点就透,明白可能是先帝当年让陆颜压着消息。
陆颜思索片刻,道:“说来好玩,当年景王家的老二知晓此事后缠着我写了些东西,你要是求到他面前,定能让你知道当年旧事。”
景王……
先帝英武一世,可偏偏困于子嗣一事。他极爱太后,膝下三个儿子,折了两个,独独剩了当今圣上。这景王乃是皇帝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因祖上有功,承荫至今。
据说…顾曜未出世时,先帝还想将景王次子过继给如今皇帝。
“陆姨,你太小高看我了,”陈岁惜苦笑,“我怎么有那个人脉?”
陆颜取茶的手顿了顿,笑:“是了……问问顾锚吧,到底辈分也算高的,没准他有办法。”
“这倒也是。”陈岁惜有些痛苦地说,完全想不出怎么把卿公子揪出来,“陆姨,皇上怎么没给您将功赎罪的机会呢?”
“诶……去岁腊月梅梢上扫下来的雪水,尝一口?”
“陆姨!”陈岁惜见她转移话题,急性子地叫了一声。看着眼前那杯清澈的茶水,又看看陆颜那副“万事不过一盏茶”的淡然模样,陈岁惜只觉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
“对了,听说,你在镇妖司把人家司正抱了,”陆颜完全不在意,继续笑眯眯地问,“听说你二人年纪相仿……他人如何啊?模样生得可俊俏?家世可还清白?脾气秉性……可还合你的意?”
“陆姨——”陈岁惜终于忍不住,声音都变了调,又羞又恼,差点把手里的茶盏捏碎。这话题转得也太刻意了!
陆颜却像是没看见她的窘迫,自顾自地品着茶,笑眯眯地继续道:“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云娘这个年纪孩子都有俩了……你姨夫可是我守了好久,从榜下捉来的。”
“你二人若真……”她拖长了调子,眼神在陈岁惜红透的耳根上打转。
“没有!真没有!陆姨您别听人瞎说!”陈岁惜几乎是跳了起来,语无伦次地辩解,“那、那是…我有求于人!”
“对,有求于人!”陈岁惜找到了理,气就越发壮,“陆姨你不是告诉我们,查案要无所不用其极?这家伙得了风寒还坐房顶吹风,怕的要死还要装,我不赶紧把他扯下来,万一吹风吹得人没了,我的案子怎么办?!”
“呸呸呸……”言司正对不起,我不是有意咒你的。
“哦?”陆颜挑眉,一脸“我懂我懂”的了然表情,笑得更促狭了,“你这借口听起来倒颇有些意思。静娘啊,想当年我跟你……”
“陆姨!我还有案子要查!先走了!”陈岁惜再也坐不住,火烧屁股般猛地站起身,连礼数都顾不周全了,几乎是落荒而逃。
再待下去,她怕自己会被陆颜这突如其来的做媒热情给烧化了!太师案的阴霾尚未散去,陆颜因纪现案撤职,卿公子还威胁要杀江南傀师,又猛地被塞进一脑门儿女情长的八卦……陈岁惜只觉得脑子里嗡嗡作响,像塞进了一团乱麻。
看着陈岁惜几乎是撞开院门狼狈离去的背影,陆颜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淡了下去,最终化为一片深沉的平静。
她缓缓端起那杯已经微凉的茶,凑到唇边,却没有喝。目光越过杯沿,望向院墙外灰蒙蒙的天空,眼神复杂难辨。
静娘啊,这滩浑水,何必要蹚呢?
她轻轻叹了口气,将杯中冷茶泼洒在廊下的青石板上。
陈岁惜回家枯坐了一阵,一边想蒋如澈的消息怎么还不来,一边拿来言之颀那两本书又翻了翻,心里盘算着从景王那里得到消息的可能性有多大。
首先,她与这个案子并无关系,想查此案,可谓步履维艰。她要以何名目重启?以何身份质问陆颜旧部?又凭何要求景王次子吐露秘辛?师出无名,徒惹猜忌。
其次,她为虽为铁衣使,然镇南关与宗室王府泾渭分明。她与景王次子顾晔素未谋面,与王府上下也是毫无瓜葛。没有引荐没有由头,如何叩门?
最后,若有铁衣令令在,或许可借“复核”“关联”的由头拜访,让对方难拒。可惜此令已寄予蒋如澈查卿公子……
“诶……”陈岁惜连叹几口气,最后满院子找黑猫。
“大爷,大爷……怎么办呢?”陈岁惜拖住黑猫使劲晃荡,晃荡到一旁侍候笔墨的杏枝都能从那张猫脸上看到绝望。
“喵!”
黑猫给了陈岁惜一爪子,飞快地逃走了。
陈岁惜想了半天,最后在顾锚院子里蹲了一下午,差点被来往的暗探当细作处理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