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天色空蒙,雨总算是停了,只留下湿漉漉的屋瓦和青石板路,反射着灰白的天光。
陈岁惜房里的灯亮了一夜,她大清早就顶着俩黑眼圈,带着一身挥之不去的疲惫和更加深重的疑云,踏上了前往砂椽山的路。
站在砂椹山下,陈岁惜望着半山腰那座巍峨肃穆、仿佛亘古不变的镇妖司衙门,不由得感慨了一会儿岁月变迁。王朝更迭,人事沉浮,唯有这镇压妖邪的机构,如同磐石般屹立不倒,见证着无数血雨腥风和无法言说的秘密。
这是她第二次来镇妖司。穿过还有些潮湿、但已人头攒动的巨大演武场,空气中弥漫着汗味、泥土味和兵器碰撞的铿锵声。
陈岁惜目不斜视,径直走向那座标志性的、飞檐斗拱的主楼。
通报过后,她被引至一间格局方正、陈设简朴的值房。推门而入,便看见言之颀正背对着门口,站在窗前,望着外面湿漉漉的庭院。
他今日未着官服,一身素雅的月白长衫,身形略显单薄,但那份世家子弟的矜贵气度依旧不减。听到开门声,他缓缓转过身。
“陈少司?” 言之颀似乎有些意外,清俊的眉宇间带着一丝未散的沉凝,“山路湿滑,清早便至,可是太师府一案有新的发现?”
“言司正,” 陈岁惜开门见山,没有寒暄,声音因熬夜而略带沙哑,“昨日我们前往康府,得知了一个消息——两案凶手同属一个组织,其中一名被称作‘停’。”
“停?”言之颀重复着这个古怪的名字,“这是何人?陈少司从何得知此名?”
“康温娘,”陈岁惜找了把椅子便坐,仰起头看言之颀,“我拿到了徐青燃写给康温娘的信件。”
“徐青燃自幼体弱,四岁那场大病几乎夺去他的性命,恰好,就在那年,月露寺的花妖被‘分食’,太师拿到心脏给徐青燃换心。
“只是,换完心的徐青燃越来越情绪不定,整日惶惶。就在这时,那个神秘组织找上了他。他们不知如何得知了换心的秘密,以此要挟或诱导,将徐青燃卷入了他们的网中。正是这个组织,告知了他换心一事的血腥真相!
“徐青燃后与太师发生争执,太师深夜离府最终遇害。而徐青燃也没有逃过审判,在丑时左右被害。”
陈岁惜说完晃了晃脑袋,似乎想驱散一夜未眠的混沌,高高束起的马尾跟着荡了两下。
言之颀微微颔首,示意她继续。他走到书案后坐下,姿态沉静,如同一尊玉雕。
“在信中,徐青燃提到这个组织中和他联系的是一个叫做‘停’的人,”陈岁惜搭在扶手上的手指一下一下地敲击着,“根据我们另一条审讯结果来看,这个组织的首领是一名被称作‘卿公子’的大妖。”
她说完,利落地从袖中掏出两张折叠好的纸,正是根据证词绘制的画像,径直放到言之颀面前光洁的书案上:“我已让画师根据可靠描述,将‘停’与‘卿公子’的样貌特征大致勾勒出来。虽未必十全十美,但关键辨识点应无大错。”
言之颀的目光落在案上的两张纸上,并未立刻打开。他并未多言,只是微微抬首,对着空旷的房梁唤了一声,声音不高却清晰:“翩雁,拿去核对。”
房梁上翻下来一个玄色劲装的女子,拿了陈岁惜放在桌子上的画便走,踏上门槛时蓦然回首,冲陈岁惜弯了下眸子。
值房内再次剩下两人。窗外的天光透过湿气,在言之颀月白的衣衫上投下淡淡的光晕。
他看向陈岁惜,那双清冷的眸子深处似乎有暗流涌动:“陈少司带来的信息至关重要。” 他修长的手指在书案上轻轻点了点,“镇妖司会即刻动用所有资源核查画像。若有结果,必第一时间告知。”
“那多谢言司正了。”陈岁惜往椅背上一靠,并没有起身的意思。
言之颀也好脾气地陪她坐着。两人默默无言了一会儿,最终陈岁惜开口:“其实我今日来,还有一件事想问言司正——你可听说过‘精血’?”
言之颀听到“精血”二字时眼神骤然一凝,似乎还夹杂着厌恶的情绪。
陈岁惜不给对方太多思考的时间,步步紧逼:“王永超,王福之子。花妖死后,他‘失踪’了整整六年。这六年里……西南边陲,十万大山……最适合‘护送’一些见不得光、却又珍贵无比的‘东西’进京,不是吗?”
言之颀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身体微微前倾,周身那股世家公子的矜贵气度瞬间被一种凛冽威压取代。
“陈少司,” 他的声音低沉冰冷,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有些东西,知道得越少,活得越久。精血去向,不是你该问的。”
“……”陈岁惜点头,“是…我不知道你们在隐藏什么,但是别忘了字条。”
言之颀只是冷冷地盯着陈岁惜。
“别忘了‘七桩血案’,”陈岁惜也紧紧盯着言之颀的眼睛,声音有些颤抖,“如今已经死了三个人了!”
“是……”言之颀垂下眼帘,沉默片刻,忽然问,“你原本没听说过花妖旧案……我也从未提及…精血,是谁跟你说了这些……”
陈岁惜是不会把顾锚供出来的,她想了想,道:“纸条,纸条上写了‘三滴血’,我怀疑,下一个死的就是和血有关的。”
“呵……”言之颀突然笑了一下,放松了姿态。
陈岁惜无法判断他是否相信,继续道:“所以,为了减少更多的受害者,告诉我全貌吧。”
言之颀歪了下头,直直地看着陈岁惜笑:“省省吧陈少司,我们,好像没那么熟吧?”
“……打扰了。”陈岁惜起身便走。
“顾锚不会告诉你,自然有他的考量,你也别再东问西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