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橙红的余晖最后挣扎了几下,被绀青吞没,化成了天上密密麻麻的星子。
半掩的木窗下,案牍堆积如山,陈岁惜沉沉地睡在其中,她半边脸压着一卷摊开的、墨迹陈旧的卷宗,呼吸均匀,显然是累极了。
案头除了堆积的文书,还有一块啃了一半、早已冷硬的胡饼。
“娘子,娘子……”
陈岁惜眼睫颤动了几下,艰难地睁开眼,视线模糊了好一会儿才聚焦在眼前那张带着担忧的圆脸上。
“娘子,夜里风大,去榻上睡吧。”
“杏……杏枝?”陈岁惜晃晃脑袋,她下意识地环顾四周,熟悉的书案、卷宗、冷掉的胡饼……“你怎么来了?”
“还说呢!”杏枝抱着披风,“老爷和夫人刚来过,看娘子睡得沉就走了。”
“爹娘来了?”陈岁惜揉了揉发麻的胳膊,有些懊恼地坐直身体,“我在查卷宗啊……怎么睡到这了……”
杏枝没多问案情,只是麻利地将披风展开,披在陈岁惜肩上,又细心地替她拢好领口,轻声问:“娘子用膳了吗?”
“不用管我,中午吃的撑。”陈岁惜捞过一沓战报细细读了起来。
杏枝知道劝不动,无奈地叹了口气。她安静地走到窗边,将半掩的窗户轻轻合拢,只留下一条细缝透气。又转身去拨了拨灯芯,让烛火更亮了些。
陈岁惜的指尖快速划过一行行名字、籍贯、功勋、调令……
“诶!”陈岁惜突然惊叫一声,“杏枝,你快去把顾——”她话说到一半又猛地刹住。暗使顾锚向来行踪诡秘,性情懒散又挑剔,最烦深夜被打扰,尤杏枝去了怕是连门都叫不开。
杏枝本站在阴影中打瞌睡,差点被吓得魂飞魄散。
“算了,那家伙估计睡了,我自己去叫。”陈岁惜卷了两张战报,又提了灯笼,急匆匆出门去了。
镇南关的最高领袖为铁衣使,下设三位副使,轮流掌江南,京畿,塞北三地事务。
除总揽全局的四位长官,镇南关还分为情报、勘验、审讯、武装四部。陈岁惜所要找的正是负责情报刺探的暗使顾锚。按照辈分,顾锚算得上皇帝的堂叔。只是这位“皇叔”性情古怪,不喜朝堂。
镇南关衙署占地广阔,深夜更显寂静肃穆,唯有巡夜兵士的脚步声和甲胄摩擦声规律地回荡。
陈岁惜提着灯笼,脚步匆匆,直奔衙署深处一座不起眼的小院。
顾锚的院子几乎被卷轴填满,正中的位置上是一棵巨大的西府海棠,上面还有李妙音小时候坐的秋千。
厢房的门虚掩着,透不出一丝光亮,苦涩的药味从门缝里飘出来,盖住了花香。
陈岁惜轻叩了两下,推门而入。
屋内,巨大的书架如同沉默的黑色峭壁,书案被淹没在纸山卷海之下,唯有中央一小圈被豆大的油灯照亮。灯旁,一个身影伏在案上,几乎与周围的阴影融为一体。
顾锚。
顾锚是老临川王的遗腹子,比皇帝还小上一岁。可能是因为病弱,年近四十也未曾婚娶。不过他似乎还挺喜欢小孩的,陈岁惜经常听李妙音讲述她带着一群孩子横扫顾锚小院的故事。
陈岁惜走到书案前,目光落在他搭在案上的手——骨节分明,苍白得能看到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脉络。
她用带来的卷宗,轻轻捅了捅顾锚的手腕:“老顾,醒醒。急事。”
顾锚纹丝不动,呼吸浅得几不可闻。
陈岁惜加重力道,声音也提高了几分:“顾锚!急事!太师府重案!!”
“……嗯……”顾锚的睫毛颤抖了几下,依依不舍地掀起。
“吵……” 他含糊地吐出一个字,又闭上了眼。
“老顾!顾爹!顾爷爷!”陈岁惜可没时间等他慢慢清醒,直接上手晃了晃他单薄的肩膀,“求你了!再睡下去,陛下真要把我脑袋挂城门楼子上示众了!!”
顾锚被晃得不耐烦,皱着眉,苍白的手无力地推开扰人清梦的爪子,又揉了几下深陷的眼窝,才勉强撑开眼皮,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和沙哑:“什么……时辰了?”
“您老人家睡觉的时辰!”陈岁惜蹲在一旁,双手捧着那两份战报,“暗使大人,帮小的看看这个人。”她指着一份军报上“王永超”的名字。
顾锚的目光扫过那个名字,随即移开,落在旁边空着的茶盏上。他没说话,只是伸出苍白的手指,极其缓慢地点了点空盏的边缘。
陈岁惜秒懂。“茶!这就去!” 她立刻起身,像阵风一样刮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