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岁惜把康温娘安置在镇南关内一间僻静的厢房里,好言安抚了几句,又吩咐可靠的女缇骑仔细照看,这才拖着灌了铅似的双腿回到自己的值房。
一进门,她就毫无形象地把自己摔进那张宽大的圈椅里,像只被抽了骨头的猫,四肢摊开,对着空荡荡的房间干嚎起来:
“桃枝——桃枝——你主子我要饿死啦——桃枝——”
声音在安静的值房里回荡,颇有些凄惨。
嚎了几嗓子,她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哦,这是在镇南关值房呢,而她那贴心贴肺手艺超绝的小丫鬟桃枝还在乡下老家呢!
“唉……” 陈岁惜长长地、无比哀怨地叹了口气,感觉饿得前胸贴后背。
她挣扎着从椅子上爬起来,揉了揉咕咕叫的肚子,认命地整理了一下皱巴巴的官袍,打算去李不言那碰碰运气。
她雄赳赳气昂昂地推门而出,刚转过一个回廊,就看到两名神情冷肃的缇骑正押着一个穿着粗布短打的青年男子走过来。那男子低着头,看不清面容,双手被反剪在身后,步伐有些踉跄。
“哟,朱弥!”陈岁惜一眼认出其中一名缇骑正是李不言的亲随,她停下脚步,扬声问道,“这又是要审什么人啊?看着面生。”
朱弥闻声抬头,咧开嘴:“陈副使!这是草儿她哥,刚找到。”
“草儿何时认了个兄长?”陈岁惜明知故问,脸上已经挂起了兴致勃勃的笑容,“押到判官使那儿?”
“正是。”朱弥答道,“副使可是要一同过去听听?”
“当然,我还要去他那蹭饭呢。”
朱弥嘴角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心中也念叨起李不言早上带到房中的茯苓糕。
一行人很快来到判官房外。门口锦衣肃立如松,对着他们轻轻点头。朱弥叩门:“判官使,林三郎带到,副使也来了。”
“进。”李不言沉稳的声音传出。
门缓缓打开,押送的两人丢下林三郎便忙别的事去了,只留下沉默的几人。
林三郎被推得踉跄一步,依旧死死低着头,双手紧握成拳贴在身侧,身体微微绷紧,像一块顽石。他站在堂下,似乎想把自己缩进阴影里。
陈岁惜率先打破寂静,坐到旁边的椅子上,看了一圈:“叔,吃的呢?”
李不言抬眼,有些嫌弃:“早上送来的那个小娘子吃完了。”
“……”陈岁惜撇撇嘴,目光在林三郎和李不言之间逡巡,肚子不合时宜地咕噜叫了一声,她烦躁地揉了揉。
“林三郎。”李不言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穿透力,“抬起头来。”
林三郎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颤,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
“昨日,你带草儿去了月露台?”李不言直截了当地问。
林三郎呼吸一滞,依旧默不作声。
“月露台的佛陀慈心莲,开了三支。”李不言继续道,“草儿只采了两支。第三支,是你提前折走的。”
“……”林三郎瞳孔一缩,极力想保持沉默,只是那骤然急促的呼吸和微微颤抖的肩膀暴露了他内心的惊涛骇浪。
陈岁惜往椅背上一靠:“那换个话题,说说你之前不在京城干嘛去了?你排第三,上面的两个兄长呢?”
林三郎死死咬着唇,说什么也不开口。
李不言没有逼问,只是继续用那种能穿透人心的目光看着他,缓缓道:“你提前折下那支莲,交给了谁?是你背后的……”
林三郎还是不语。
这闷葫芦油盐不进!
陈岁惜看得火起,她猛地一拍椅子扶手,喝道:“林三郎!你以为装哑巴就能混过去?你妹妹草儿亲眼看见太师惨死!她现在就在隔壁!你觉得你背后那些妖魔鬼怪,会放过她这个活口吗?!”
“……”林三郎低喝,“别问了,我什么都不知道!”
陈岁惜看见他的眼中不再是空洞,而是充满了血丝和一种濒死般的绝望与哀求。
“别……别动草儿……” 他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挤出这几个字,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泪水汹涌而出。
李不言抓住这转瞬即逝的突破口,声音沉稳而有力:“想保草儿,就说出你知道的一切。你们效忠的首领是谁?”
“别动…草儿……”林三郎只是挣扎地低语着。
“只有你说出一切,我们才有可能保护她。”陈岁惜一边揉着手一边道。
“……”林三郎呼出一口气,低下了头,“我家…穷,很穷。那年妖域进攻,我们交不出买命钱……阿爸和阿哥都死在南边了……”
“草儿,是后来捡的。那是个雪天,我进城给阿娘抓药……在巷子里捡到个锦绣包袱,我…我想拿回家去,结果沉沉的,里面是个小孩……咳…咳咳!咳咳……”林三郎的话戛然而止,剧烈地咳嗽起来,仿佛要被撕裂喉咙。
陈岁惜顺手抄起桌上一杯不知放了多久的凉茶递过去,林三郎喝完刚喘匀气,脸色却“唰”地一下变得比刚才咳嗽时还要惨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