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岁惜回到镇南关先把证物送到李不言处,又去看了看草儿。
整顿一番后,陈岁惜叫了几个下属,刚准备前往康府,正门忽然一阵嘈杂——言之颀带着薛惊鸿闯了进来。
言之颀面沉如水,眉宇间压着山雨欲来的阴霾,连带着他惯常那份世家公子的矜持气度都消减了几分。薛惊鸿跟在他身后,脸色同样难看,嘴唇紧抿着,眼神里带着一种惊疑未定的余悸。
“言司正,你这是……”陈岁惜一边说着,一边利落地拿起桌上的茶壶,给两人各斟了一杯热茶推过去。
薛惊鸿觑着言之颀脸色没先开口,只是冲着陈岁惜摇头。
言之颀饮完一杯茶,滚烫的茶水似乎也没能驱散他眉宇间的寒意。他放下空杯,指腹无意识地用力摩挲着光滑的白瓷杯壁,仿佛在借此平复心绪,半晌才沉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杀太师和徐青燃的,是同一波妖。”
“同一波妖?”陈岁惜立刻追问,“何以见得?你们发现了什么?”
“……”言之颀沉默半晌开口,话语里带着不易察觉的厌恶,“莲香,煞气。”
陈岁惜轻轻“嘶”了声,快速地将《移神接魄大法》中关于佛陀慈心莲的描述,连同徐青燃胸口疤痕的疑点、活不过四岁的传言、太师腹中反季出现的同源莲花等线索,简明扼要地向二人阐述了一遍。
“佛陀慈心莲……”言之颀表情有些不自然,“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我知道的并不多,就简略讲讲。”
他端起陈岁惜刚给他续上的茶,却没有喝,只是看着杯中沉浮的叶片,仿佛在组织语言:
“三十年前,妖域发动战争,屠五城,后被朝廷联合镇妖师击退,两界签订合约,约定五十年内不再侵扰。
“次年,人妖边界缓冲地带的月露寺附近,忽有万丈金光冲天而起,异香弥漫百里。传闻是一株并蒂双生的佛陀慈心莲化妖现世。
“人与妖追捕将近十年才找到其中一妖,分而食之。
“此妖甫一现世,便引得人妖两界震动。其‘菩提心’活死人肉白骨的传说,足以让任何存在疯狂。”言之颀的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嘲讽,“说来可笑,人妖纠纷千年,积怨深重,竟在这种事上……出奇地一致。”
陈岁惜沉默一会儿,问:“‘分而食之’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言之颀回答。
“……”
“对了,惊鸿,”言之颀似乎不愿再多谈那段往事,转向薛惊鸿,“给她看看那张纸条。”
薛惊鸿这才像被唤醒了一样,在胸前衣襟里摸索了半天,扯出来一条被揉得皱皱巴巴、边缘还沾染着些许暗褐色污渍的纸条,小心翼翼地递给陈岁惜。后者接过来一看,上书:
“一株莲,两朵花,三滴血,四节玉骨,五粒种子,六截断指,七桩血案。”
……这什么狗屁不通的东西。陈岁惜皱着眉,反复读了两三遍,只觉得一股邪气扑面而来。她抬头看向薛惊鸿:“这是什么?哪里发现的?”
“今早我们在徐青燃手里发现的,”薛惊鸿解释,“我们到时,情况和康少尹所说相差无几,血染丹樨,并且伴随着浓烈的妖气。”
“浓烈?有多浓烈?”陈岁惜问。
“……”薛惊鸿下意识地瞥了旁边言之颀一眼,似乎在斟酌字句“怎么形容呢…有种…腐烂的感觉,像烈日下暴晒的乱葬岗!还有些甜味…有点像寺庙里积满了厚厚香灰的香炉在闷烧时逸散出的甜腻檀香……”
陈岁惜注意到言之颀脸色明显发白,打断了薛惊鸿过于具体的描述,试图用调侃冲淡这令人窒息的气氛:“行了行了,反正我闻不到,这么详细……你鼻子挺灵的啊?”
“还好吧,”薛惊鸿没领会,反而带着点莫名的自豪,“我们司正的嗅觉才是最灵敏的!你不知道,他刚过去就……”
“咳!”言之颀猛地攥紧茶杯,指节泛白,感觉下一秒就要砸到薛惊鸿头上,“行了,消息送到了,我们走。”说罢,他起身大步离开,背影中透着一股狼狈。
“诶!我杯子!”陈岁惜看着被他紧紧攥在手里带走的那个白瓷杯,心疼地喊出声,“那可是我爹亲手烧的!”
薛惊鸿跑出去又跑回来,把那个被言之颀攥得温热的茶杯塞回陈岁惜手里,他刚迈出一只脚到门外就被陈岁惜抓住手臂。
陈岁惜道:“别急啊,说说,你们言司正咋了?”
薛惊鸿瞄了眼不远处等候的言之颀,轻声道:“还能咋样,吐了呗……我刚给你说的都是我自己的感受,问安什么样我就不知道了。你别往外说啊,他死要面子的。”
吐…吐了?
薛惊鸿走出两步又折回来,低声说:“刚才忘了,问安让我告诉你,他还闻到了很清晰的莲花味。”
“莲花……同一波人……”陈岁惜喃喃自语。
佛陀慈心莲、换心邪术、太师三人的惨死、血腥的纸条……
“行了,陈少司,”薛惊鸿的声音恢复了正常音量,带着点急切,“镇妖司那边还有别的烂摊子要收拾。你这边若有什么需要协同的,或者有新的发现,带上你的铁衣令直接过来找我们就行!”说完,他不再耽搁,小跑着追上了前方已经走出一段距离的言之颀。
陈岁惜站在原地,看着两人消失在回廊尽头。
“七桩血案……”她低声念道,心头警铃大作。太师徐敬承算第一个,徐青燃又算……那剩下的目标是谁?康温娘?还是……其他与当年分食莲花妖有关的人?
“安安!”她猛地攥紧纸条,转向一直安静.的李妙音,声音斩钉截铁,“计划不变,立刻去康少尹家!”
“二位娘子,我们娘子就在前面……娘子这几日心情不好,还请见谅。”领路的侍女给李妙音撑着伞,把两人领到一个前后栽满竹子的小院。
“行了,我们自己进去。”陈岁惜抢先一步踏入竹林。
侍女将伞递给李妙音,低头离去。心中暗暗嘀咕:这陈家娘子还真和旁人不一样,豪爽的不像是个小娘子,手里提着那么重的一把刀四处走。
陈岁惜打了个喷嚏,郁闷地抬头看天:“这雨怎么还不停啊?”
李妙音分了她一半伞:“别耍帅了,小心风寒!”
“才这么点雨!”陈岁惜从伞下钻出来,一抬头就看见绰绰竹影间的雕花门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