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传过后,柏浔被引至昨日的正厅。褚济端坐主位,面沉似水;褚母坐在一旁,眉宇间带着一丝忧虑。
“晚辈见过伯父、伯母。”柏浔行了一礼,姿态恭谨。
“佥事不必如此客气,老夫受不得此礼。”褚济夫妇起身招待柏浔坐下后方才落座。
褚济用审视的目光盯着少年问道:“佥事昨日方去,今日复来,不知所为何事?”
柏浔索性开门见山,将闻莺楼审问珠蕊所得,以及唯有褚宜能在宫中锁定关键之人的推断,条理清晰、语气恳切地陈述了一遍。
厅内一片死寂。
褚济的脸色随着柏浔的话语,由阴沉转为铁青,他猛地一拍身旁的桌几,震得茶盏滚落。
“荒谬!柏佥事,昨日老夫已说得清清楚楚,希望不要再让小女染指此事,您虽贵为世子,也不能欺人太甚!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怎可进宫去嗅闻宗室子弟身上的气味?更别提还有那些内侍阉宦......”
褚母周氏亦是脸色煞白,她的语气温和,却带着明确的拒绝:“柏大人,您的苦心我们明白。小女能帮上忙,本是她的造化,可这入宫辨香关乎女儿家的清誉性命......请大人另寻他法吧。”
柏浔站起身,目光坦荡地迎向褚济愤怒的双眼与褚母忧虑的神情:“伯父、伯母容禀。非是晚辈强人所难,实乃此案牵扯颇深,那刺客若真是隐匿于宫中,便如毒蛇潜藏,圣驾安危亦难保全。一日不除,京畿则一日不宁。”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恳切:“至于入宫之虑,晚辈已有周全之策,绝不敢拿小姐的清誉性命儿戏!”
“寿康公主与褚小姐交情匪浅,若由公主殿下出面,以思念好友、召其入宫陪伴为名,接小姐入宫,褚小姐只需暗中留意香气即可。入宫后某必倾尽全力,护她周全!”
柏浔的话音刚落,屏风后传来细微的响动。褚宜的身影转了出来,她显然已在后面听了许久。
她走到父母面前,盈盈一跪,声音清晰而坚定:“阿爹、阿娘,女儿都听到了。昨日去闻莺楼是女儿任性妄为,惹阿爹动怒伤心,女儿知错了。”她顿了顿,抬起头,杏眼闪烁:“但今日之事,女儿想去做!阿绥虽力微,却有辨香之能,事关圣危社稷,女儿愿尽一份力。
实话说了吧,那刺客已几次三番地找上我了,若不除掉他,我们全家都有性命之危!所以求阿爹阿娘成全,让我去吧!”她深深叩首。
褚济看着跪在面前的女儿,那正义凛然的眼神与昨日反驳他,为妓子说话时一模一样。
纵横官场多年,如两个少年人这样赤诚的心已许久未见了。
若真如柏浔所言,只是陪伴公主时暗中留意,又有他护着,似乎......比去那闻莺楼稳妥许多?
褚济胸中怒火翻腾,却又被女儿的话语与眼神撕开了一道口子。他疲惫地阖上眼,重重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良久,他睁开眼,目光复杂地掠过柏浔,落在女儿身上,声音沙哑:“......起来吧。”
褚宜惊喜,她明白父亲这是松口了。
褚济死死盯住柏浔:“世子,记住你的话!若是小女在宫中有任何差池,便是拼了这身官袍,这条性命,我也定不会与你善罢甘休!”
柏浔心头凛然,迎着褚济森冷的目光,郑重地保证道:“柏浔谨记。”
褚母周氏默默上前扶起女儿,轻声道:“既是你真心想做,便去做吧。”她抚了抚女儿的发额,“我们的安危无需你忧心,记住任何时候都要先护住自己,不可全然指望他人,万事小心。”
“女儿记住了!”褚宜认真道。
二人正欲离开时,柏浔突然想到什么,停下脚步:“刺客一事,伯父且放宽心。我早已禀明义王,安排了一支强劲的护卫,寸步不离地守着褚府。”
褚济闻言诧异,没想到少年做事倒是周全,于是对于女儿入宫,更是放心不少。
柏浔与褚宜走出褚府大门时,李怀川已骑着马在阶前等候。
他看向犹如打了胜仗的少年,又瞥了一眼戴着幕篱的少女,笑道:“这是抱得美人归了?”
褚宜闻言,幕篱下的脸颊泛起红晕,幸好无人看见。
“公主答应了?”柏浔勾了勾唇角,不答反问。
李怀川点头。
柏浔又道:“那你下马。”
“我为何要下马?”李怀川不解。
“撕烂你的嘴。”
李怀川一时噎住,不知怎地又想起了昨夜柏浔与他争执的一番话。
那如今,自己也算是与他们一条船上的了吧。
思及此处,他开口:“喂。”
褚宜与柏浔同时抬头看李怀川,但不知为何,褚宜就是知道李怀川这是在喊她,她默默等待下文。
“那日之事,对不住。”
说完还未等人反应,李怀川便夹了夹马腹,缰绳一甩,驾马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