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我二十五岁,我结婚了,也有了孩子。
三年前,我以3.99的均绩毕业了,那一年元旦,《警界通讯》创刊,我成为'警界新星'栏目的第一个受访者,毕业那天,我收到了第一本《警界通讯》,我小心翼翼地把我的采访撕了下来,夹在两本书中间带回了家,随后工工整整地压在桌子的玻璃板下面。
我发誓要做一个好警察。
三年期间,我在先后在绿川、新林市做警察,半年前,我被调到了毛山。
毛山是个很复杂的地方,灯红酒绿的街区和泥泞破败的小巷出现在同一座城市里,光鲜亮丽的老板和灰头土脸的农民呼吸着同一片空气。
我出的第一个任务就是去处理西区的械斗。
在此之前,我从未想过一场械斗可以如此血腥。
我从角落里拖出来一个人,他紧闭着双眼,脸上全是鲜血,似乎已经昏死过去了,直到我把他送上救护车,他才微微睁开了眼。
“我...你是...”他挣扎着起身。
我按住了他,然后俯下身:“别怕,我们是警察。”
“警察...”他重复着这个词,却忽然变得很紧张,他挣扎着想要坐起来:“不...不是我...不是我先动手的...别抓我...”
我笑了笑,一只手轻轻按了按他的肩膀:“我们不是来抓你的,我们送你去医院,你担心的判决,我们也会给你一个公道的。”
“谢谢...谢谢...我真不知道该如何感谢您...”
他声音带着虚弱的气声,却很诚恳。
“不用感谢我,你...”
我抬起头,对上了他的目光,却忽然语塞。
他的脸很脏,眼睛却出奇地亮。
我愣了一下。
“不用感谢我,我们是警察,这是我们的职责。”我清了清嗓子,一瞬间,我好像想到了我自己,那个十一岁的我,那个在河边受尽欺凌的我。
“真好...”或许是因为疲惫,他闭上了眼睛,“我也想成为这样的人,做一个保护全世界的人真的很酷...”
他还在絮絮叨叨说着什么,我却沉默了。
时光好像一条莫比乌斯带,我曾以为幼时的我已经走过了长长的岁月,远到已然跳出了轮回,却蓦然在世界的背面遇到了同样无助害怕的他,我们永不重合,却又遥遥相望。
这一刻,我忽然觉得浑身的血液都沸腾了起来。
“你以后,愿不愿意走出去,也做一名警察?”我直起身子站起身来,认真地看向他,“这样,你也能堂堂正正地保护所有想要保护的人了。”
他无奈地叹了一口气,点点头,又摇摇头。
“谁会要一个长在西区的人呢?......我这辈子都逃不开了...”
我没说话,诚然,他是对的。
“但是没关系,总有人会成为第一个人的。”他喃喃自语,好似在试图说服自己,“警官,谢谢您对我说这些,希望有一天,我能成为你并肩作战的队友——”
“我叫郭志虎。”
如果我知道,我将在我人生最狼狈的时候再次遇见他,我希望,我从来没见过他。
...
“局长,这是这个月的所有结案报告。”我站在局长的办公桌面前,恭恭敬敬地递上一沓材料,“金山街女尸案的事情,我已经着手调查了,但是...”
“这个案子不用查了。”老局长打断了我的话,他慢慢戴上老花眼镜,一手拿起我放在桌上的材料,细细地看着。
“不错。”他赞许地说,“我之前还怀疑你的工作能力,现在看来这完全是不必要的担心。”
我站着没动。
“还有什么事吗?”老局长抬起眼,透过镜片之间的缝隙看着我问道。
“为什么不查了?”我指着其中一份报告说道,“尸体内脏丢失,这不可能是自杀,不查下去,怎么给她家里人一个交代?”
“这重要吗?被车撞死、被水淹死、甚至被雷劈死,每年遭遇意外的人这么多,有什么不正常的?”
“可我们不是做不到,是根本没调查啊!”我的语气激动起来。
“注意你的态度。”老局长放下手里的材料,又取下了老花镜,一双眼睛炯炯有神地盯着我。
他的语气不急不缓,眼神却充满了压迫感。
“没必要去做一件没有结果的事情。”他慢吞吞地说,“学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才能走得更远。”
我听出了他话里有话,急忙问道:“什么叫没有结果?您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他露出了厌恶而不耐烦的表情,用指甲敲了敲桌子。
“你是不是该回去工作了?”他问道。
我后退了一步,微微鞠了一下躬,随后郑重地说:“我会把该做的都做完的,但是,这个案子,我也会查下去的。”
我没有再回头看他,就这样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时至今日,我依然觉得,那个时候的我,真勇敢。
...
三天后,我独自在单位加班,老局长忽然走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