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童年分成两部分,十一岁前,和十一岁后。
十一岁前的我,是村里最风光的小孩:在盐水棒冰都是稀罕物的年代,我可以在潇洒地买下一根奶油冰棍,然后在同学羡慕的目光里,坐上二八大杠的后座上下学;在一众拖着鼻涕脏兮兮的孩子里,只有我穿着洗得干干净净的的确良衬衫;每次放学,我的身后都会跟着一大帮年级各异的同学,他们死皮赖脸地缠着我去我家看村里唯一一台黑白电视。
我曾经以为幸福理所当然,至少,我就应该这样。
直到我十一岁。
我不知道那天发生了什么,只记得很多的村民来到我们家门口,他们怒气冲冲地挥舞着各种工具,口中大喊着“还钱”。
我怯生生地躲在高高的围墙下,透过门缝,胆战心惊地看着一切。
“出来!”领头的一个叔叔喊道,“赵建军我知道你在家!”
他们的声音此起彼伏,手里的铁锹铁铲狠狠打在门上,发出震耳欲聋的闷响。
“别他妈做缩头乌龟!赵建军你还是不是男人!”另一个叔叔喊道。
我不认识他,但我记得他前几天还来我们家,点头哈腰地让爸爸给他的小儿子安排工作。
“再不出来我把你家砸了!”一个矮胖的男人大吼道。
“我爸爸不在家!”终于,我鼓足勇气,大喊了一声。
门外忽然沉默了一下,随后隐约传来了窃窃私语声。
我竖起耳朵想听个明白,下一秒却被人一把扛起,我惊恐地回过头,却发现是妈妈。
奇怪,妈妈平时连水都挑不动,怎么能把我抱起来呢?
她一路扛着我进了里屋,把我放在床上。
“不要说话。”她摸了摸我的头,“你要乖乖地写作业。”
她眼神很坚决,但我分明感受到了其中一丝无助的哀伤。
这是我从未见过的表情。
她转身刚要走,我叫住了她:
“爸爸...他怎么了?”
她摇了摇头,用力挤出一丝笑容:“你别管,这是我们大人的事情。”
我张了张嘴,还想问些什么,她却已经把门带上了。
房间很静,却莫名地让我感觉很紧张,紧张得想上厕所。
我心烦意乱地拿出作业,却发现心思怎么都集中不起来。
围墙外面怎么了?
爸爸怎么了?
我会出事吗?
我回过神来,猛地发现钢笔的笔尖戳在方格纸上,已经氲开了一大片墨蓝色的污渍。
......
爸爸一直都没有出现。
纸是包不住火的,妈妈不想让我知道的事情,我最终还是知道了。
爸爸早年在城里跟着老板做工程,赚了一笔钱,村里的人知道以后,让爸爸带着他们挣钱,于是爸爸当了包工头,但就在一个月前,老板跑路了,就这样,辛苦一年却拿不到一分钱的村民,自然而然把矛头对准了爸爸。
我觉得很委屈,明明我们也是受害者,明明真正的坏人是那个老板,为什么要抓着我们不放。
我觉得我一个小学生能想明白的问题,他们大人也一定能想明白,只是不愿意承认罢了。
家里的东西在一天天变少:先是那辆自行车不见了,接着是矮柜上的黑白电视,然后旁边的三五牌座钟也消失了,再后来,连矮柜也被搬走了。
我没有问原因,我知道原因。
它们变成了钱,那些能短暂堵住众人之口、获取片刻安宁的钱。
再也没有人跟着我,人前人后地叫我老大,因为我已经没钱给他们买奶油冰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