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一点半。沿江路。
一个人影出现在江堤边。
她佝偻着身子,眼神飘忽,脚步虚浮,仿佛不知道自己来自何方去往何处,只是漫无目的地走着。
江面上船来船往,激起一层层灰黄的江波,江波过后,泛起无尽的白色泡沫,江水悠悠,仿若与天地相连,绵延不绝。
瑟琪本不应出现在这里的,可她现在已无处可去。
她站在江滩上,久久注视着宽阔无际的江面,随后,缓缓地,踏入其中。
江水恰好没过脚背,微凉,却不刺骨。
——你在发抖,你是在害怕吗?
声音虚无缥缈,仿佛隔了一层薄纱般不真切。
——或许是...实际上,连我自己都不明白我为何这样。
江水已及膝盖。
——你害怕死亡?
——不,我不害怕死亡本身,我从成为警察的第一天开始,就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江水触及腰间,轻轻拍打着摇摇欲坠的人。
——可是我不明白,你为何会畏惧他?他在暗处蛰伏,主导着一切,可明明你也已经看破了他的伪装,触到了他的轮廓......你们,明明是势均力敌的对手。
——势均力敌的对手......或许,还要更进一步...我甚至能嗅到了他的恐惧,他也会害怕我,是么?
江水没过胸口,浪花肆意地舔舐着瑟琪的身体,她已然站不住脚。
——那你在畏惧什么呢?不可捉摸的对手、无法完成的理想...不对,不是这些...也许,你恐惧的,只是恐惧本身?
——我不明白...我只是害怕失去、害怕失败,害怕无辜的人死去,害怕竭尽全力以后却依然一败涂地,我将愧对于所有对我寄予希望的人,真的不能...不能再死人了...
江水扼住瑟琪的脖颈,巨大的水压之下,她已觉自己有些呼吸困难。
——你知道你和他最大的区别是什么吗?
——我...不知道。
——他已经死过了,已不再害怕失去任何东西,而你,没有。
——……
江水已漫过瑟琪的口鼻,她已无法呼吸,更无法思考、无法回答,她的意识在逐渐抽离。
濒死的感觉异常熟悉,就像上一次在跳水台时那样。
她闭上眼睛,静候着死亡的降临。
——现在,睁眼!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
迅雷般的声音如洪钟乍响,似一道惊蛰时分的闪电,在瑟琪脑子炸开。
她猛地睁开眼,目力所及是一片浑黄。
下一秒,她看到了尸体,一具漂浮在江中心的尸体,那是她自己的尸体。
她的灵魂飞得很高很高,高到可以俯瞰整个江面,江面上无鱼、无人、无船,只有自己的尸体在兀自飘荡。
她挣扎着,想要抓住点什么,但是无济于事。
——但是现在,你也已经死过一次了。你已没有什么可以害怕的了。
耳边的声音骤然消失,紧接着,她的灵魂迅速坠落,越来越快,她听到了呼啸的风声,眼前的景象拖着幻影一闪而过,炽热的魂魄如破晓的流星,耀眼、滚烫,坠入江中的一刻激起滔天的水花,最终,彻底融入那具毫无生命力的尸体中。
一切归于平静。
她再次睁开了眼睛。
眼神清亮无比,宛如一颗在江水中洗涤数千年的墨玉石。
她拼尽最后的一点力气,浮出了水面。
眼前一片光亮,头顶是灼眼的太阳,面前依然是滔滔不绝的江水。
江面上无鱼、无人、无船。
她忽然笑了起来,一开始是小声的笑,后来,逐渐变成了大笑。
是的,她已死过一次,她也没有什么可害怕的了。
她在水中伫立良久,久到仿佛已经变成了一株水草、一片芦苇,一艘荡漾在江岸的旧船,久到仿佛已经和江水融为一体,这才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然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朝着江岸挪去。
这一天,所有沿江路上的人都看到了一个疯子,她双眼通红,浑身湿漉,头发凌乱,赤着脚在江边狂奔,但她却在笑。
因为她已经找到了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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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开了。
房间里没有点灯,正值雨季,屋子里阴暗潮湿。
“老金,回来了?”一个苍老的声音传出。
“妈,是我。”刘在伊说道。
里屋传来椅子挪动的声响,紧接着,一个满头银发的老太太蹒跚着走了出来。
她其实并没有很老,或许只有五十多岁,但是生活的打击已让她满脸皱纹、头发花白,苍老得像是七八十岁的老人。
“金洲回来了...”她喃喃自语,随后颤颤巍巍地转身,走向了厨房。
“怎么不早点说...我都不知道还有没有吃的...”
“妈,不用了,”刘在伊轻轻抓住老太太的手腕,“我吃过了,我这次来,是有事儿找爸,说完我就回去。”
老太太愣在原地,沧桑的脸上出现了一丝失落,但这份失落转瞬即逝,她迅速收拾好了情绪,换上了一副笑容:“好...好...”
门又开了。
一个中年男子走了进来,他刚一进屋,就看到了站立在在客厅正中央的刘在伊和老太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