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当时刚进门就被一枪放倒了,我真觉得我要死了...真的...这个子弹但凡偏一点点,从我股动脉穿过去,我们仨就得全交代了...”
病房里,崔京还在兴致勃勃地回忆当时的情景,把身边的同事唬得一愣一愣。
瑟琪摇了摇头,她忽然觉得崔京的性格很不错,无论遇到多么可怖的事情,只要过去了,都能云淡风轻地讲出来。
她不行。
她会永远活在噩梦里。
“队长,你进去吧,”一个小警察走了出来,“我们去帮她们办一下手续。”
病房里的同事鱼贯而出,最后,只剩下了站在门口的瑟琪和坐在床上的崔京。
二人面面相觑。
“你为什么不进来?”崔京疑惑道。
瑟琪抬腿迈了进来,随后顺手把门带上了。
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崔京表情微变,她已经察觉到了瑟琪的不对劲。
“我想放弃了。”瑟琪在床边坐下,她并没有直视崔京的眼睛,只是目光空洞地看着墙角的空气净化器。
事实上,从她进门,就没有与崔京对视过。
崔京的表情开始变得严肃,她收起了之前的嬉皮笑脸,正色打量着面前的人。
她很少见到瑟琪这样,但是这并不代表没有过。
她很想问发生了什么,但是话到嘴边,却又说不出口。
“我想放弃了。”瑟琪又重复了一遍,虽然她确信对方一定听到了自己的话。
“你记得你上一次说这句话吗?”崔京忽然抬头问。
“那次是假的。”
“这次难道是真的?”
沉默良久,瑟琪才从嗓子里低低地挤出一个“嗯”。
又沉默了很久,久到在崔京确认瑟琪没有其他想说的以后,才又缓缓开口问道:“可以告诉我为什么吗?”
“我觉得我很愚蠢,也很可笑,我明明只是一个初出茅庐的警察,却妄想自己可以让毛山改头换面...”
她说了赵队,说了薛鸿,说了那些不得不死的人,她说得很慢,却说了很多。
“或许,在他眼里,我就是一条被关在笼子的色厉内荏外强中干的狗,无论看起来多么凶残,都不会伤害他半分,但如果我一意孤行,会有更多的人受伤...”
崔京只是静静地听着,等她终于说话,才开口:
“如果你真的觉得很累,那就放过自己吧。”
瑟琪猛地抬头,怔怔地看着崔京。
“怎么了?”崔京没有明白瑟琪为什么是这个反应,“我说的不对么?你只是知难而退了,并没有助纣为虐,你没有成为下一个小虎,更没有成为下一个赵德川,这不是一件好事么?”
瑟琪低下头,把脸埋在手心里,不一会儿,她的肩膀开始微微颤抖,紧接着是压抑不住的啜泣。
一直以来她都觉得自己要坚强,要独当一面,要勇敢地和罪恶作斗争,但是从来没人告诉她,坚持不下去的时候,可以做个普通人。
房间里闷得可怕,崔京站起身来,打开了窗户。
清凉潮湿的空气立时席卷而来。
“其实我并不喜欢下雨。”身后传来瑟琪的声音。
“为什么?”
“我来到毛山以后就一直在下雨,也一直在死人。”她缓缓道,“或许这一辈子,我每次遇到下雨,都会想到这些阴暗潮湿的血腥经历。”
“但是现在雨已经停了。”崔京笑了,“你不来看看么?”
瑟琪站起身,向窗边走去。
雨确实停了,只是地还是湿的。
二人伫立良久。
“陪我去看看刘在伊吧,她应该就在隔壁,”瑟琪忽然开口了,“我想跟她当面道歉,或许,我真没她想的那么厉害,我辜负了她。”
“好。”崔京点点头,“她爱你,就一定会理解你做的决定。”
二人走到隔壁病房门口,瑟琪握住门把手,顿了顿,随后按了下去。
病房里空空荡荡,哪有什么人影?
金洲走了。
瑟琪的心一下子坠了下去,她赶紧拿出手机,拨打了之前金洲留给她的电话。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是空号...”
刘在伊真的走了。
瑟琪缓缓地蹲下,无尽的绝望和无助重新席卷而来,将她彻底包围。
她明白刘在伊的行为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自己做的所有决定都要被重新推翻。
如果只是出于警察的责任感,她做出的决定只需为自己负责,可现在,这个筹码还加上了一条:刘在伊的安危。
事情又回到了原点,她手上握着的,是两个人的命运。
天平又开始倾斜了。
崔京站在瑟琪身后,她看不到瑟琪的脸,但能从她僵硬的背影窥探出她内心的煎熬。
她只是看着,什么也没说。
她已不需再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