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窗逐渐被田野与丘陵取代,高阳带着些许暖意透过纱帘,虞忌一路昏昏沉沉,打盹时一次又一次被颠簸闹醒。
所幸他没有起床气,醒一段路就问一下路程,天黑前马车终是在一处小村落边停了下来。
几人借宿于一户还算齐整的农家院落,土墙灰瓦,院里晾晒着些草药,空气里弥漫着泥土与草木的气息,倒比宫中那熏人的富贵香多了几分生气。
主人家是一对沉默朴实的老夫妻,见虞忌一行人衣着虽不显赫却气度不凡,带着药味还给了不少借宿费,只当是远行求医的富家公子,言语间带着小心翼翼的恭敬。
老妪熬了顿粟米粥送来,虞忌勉强喝了小半碗,那温热滑入腹中,稍稍熨帖了翻腾的脏腑。
他谢过主家,屏退了近侍,只想独自待着。厢房内陈设简陋,一床一桌一凳,窗棂糊着发黄棉纸。
夏末的夜晚伴随着虫鸣,夜风带着些许凉意,从未关严的窗缝里钻进来。
虞忌下意识裹紧了身上的薄被,指尖微有冰凉。
程宛清此刻应在京城那波谲云诡的狩猎场上,他让她传递的消息,庄丞允又会信几分?
以庄丞允的城府,想必早已布下天罗地网,等着那些前太子余孽自投罗网。
程宛清在他身边,按理说是最安全的,可为何心头那点莫名的不安,总是挥之不去。
是因为虞柔那讳莫如深的态度?还是因为……
他不敢深想庄丞允那张沉静面孔下,究竟在盘算什么。梦中的窒息感似乎又在颈间缠绕,他烦躁地扯了扯衣领。
还有一日路就到达岭西地段,那卷纸上的记载虚无缥缈,也不知道他们是否真能寻到云栾山。
万一真如同庄溪寒所说的“梦中之事本为虚幻”,那这一趟他岂不白来?
云栾山....归来祠......
虞忌长叹一口气倒在床上,长发披露于被单间。
“为什么做个支线就那么难啊!!!”
他翻了个身,嘴里一边不停抱怨:
“虞忌你出来!!快告诉我你脑子里天天想的什么!!”
“那些杀啊虐啊什么的都别想!!咱们和庄大帅相亲相爱的难道不!好!么!”
......
虞忌喊完,房里一片死寂,只有窗外夏虫还在唧唧吱吱叫着,像是在无情嘲笑他的无能狂怒。
又是猛地一下,喉咙里那股熟悉的铁锈味又涌了上来,他赶紧摸出帕子捂住嘴,一阵压抑的闷咳,摊开帕子,看见那抹新鲜的暗红。
“操....”
虞忌低骂一句,再度有气无力地瘫回去。他摸出程宛清给配的药丸子,就着炕头那碗早就凉透的白水囫囵吞了下去。
过后不久睡意随着嘴里未散的苦涩缓缓到来,他心中默默祈祷,希望这次别再梦到某个姓庄的来锁他喉了。
——
翌日清晨,天蒙蒙亮。
简单洗漱过后准备再次上路,只是在众人准备上车时,那老妪又出现了,手里拎着个用新鲜大叶子包好的东西,不由分说塞进近侍手里,用那浓重的乡音含糊道:
“山里湿气重,拿着,路上压压寒气。”
不知是山上真的湿气重,还是他面上病气重,虞忌笑着接下:
“多谢。”
马车再次吱吱呀呀上路,目标直指岭西深处,行了不远,果然见着一片银杏林。与梦中不同的是,此时山里将要入秋,枝头上葱碧的叶片微微泛了黄。
只听“吱呀”一声,马车竟止停不动了。
车外传来近侍略带尴尬的声音:“回殿下,车轮卡进一道挺深的石缝里,一时半会儿弄不出来。”
他内心感叹:逆天,这才上路多久,庄大帅刚送的车可千万不能报废!
“那先下车处理片刻,过会也不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