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微云没理会他这句俗套的威胁,既如此,苏一念也不再劝,就让慕微云打头,苏一念紧随其后,朱鹤闻跟着苏一念,胡望山压阵,四人消失在了凄凉的黑暗中。
那底下阴风阵阵,走了不知多久,慕微云都觉得伤口阴着疼痛时,才见到光亮。转过角来,只见天上星斗织丝缕,金光璀璨,倒像是真的银河一般,把所有人扣小虫一样扣在这里。苏一念拍了拍手,卫兵们便纷纷分开,让出一条道,直通那刺目白光的源头。
苏一念念了句咒,苍济的剑光便渐渐弱了。他转身对胡望山说:“你不是三剑主,就留在此地吧,仔细被苍济所伤。”
慕微云道:“朱鹤闻也留下。”
苏一念说:“不必,他是我徒弟,本来也可以继承苍济,它认得他的。”
慕微云不是这个意思,但见苏一念这么说,转念一想,也怕自己单个进去陷在里面,顺着答应了。于是苏一念带头,三人往更深处走去。
这阵极大,走了许久还没到阵眼。慕微云边走边抬头观看,想起朱鹤闻推演的阵图,竟然算到了位置和用法,心下暗服。又见各地之间缠络紧密,好似千头万绪,不是一刀绞了便可高枕无忧,又深感忧虑。
她正纷繁复杂想得心沉,苏一念却忽然开口道:“朱颜剑主,此阵精妙否?”
“依托山川,自然而成,毫无穿凿痕迹。”慕微云赞叹完,立刻变了脸,“不是人力可为,你是把你师弟的身体压在这里了吧。”
“是姝媛说的,对不对?”苏一念笑道,“唉,我今生罪业满了,但我问心无愧。圣人说,朝闻道,夕可死也,我尽力了,今天楼台倾颓,也是我的造化。”
说话间,便走到了大阵核心。苏一念打开结界,万道金光奔涌而来,苍济雪白的剑芒光华灿烂,耀眼却不刺眼,光晕正罩着一块巨石。那石头上隐约躺着个人影,苏一念缓缓让开身,说:“朱颜剑主,前面就是苍济,请吧。”
慕微云刚要上前,朱鹤闻便拦住她,说:“我先去。”
慕微云轻轻拉住他,看了一眼苏一念。她这才发现,苏一念是个很苍白的人,低垂着眼睛望着漫过鞋面的白光时,看起来就是个清癯的隐士。她对苏一念说:“站在此地不许动。”
苏一念笑着举起手,往后退了两步。朱鹤闻还不放心,他反手翻出一张符纸,一道金线环绕着他飞过,落在地上,成了一道小结界。他这才拉着慕微云往前走去,没入了白光中。
*
白光从剑刃上漫射过眸,慕尘垂首收鞘,将竹君挂在外袍旁。行帐内灯火昏昏,慕尘附身端起一盏桐油灯,走到案前。
他少年懒读书,虽也被父亲按着,强记了几卷经书在腹内,到底是心向天野、梦枕雕弓。等到流亡时、长大后,那些说烂了的道理才逐渐苏醒,推着他他一头扎进故纸堆里,开始读起书来。
他最近很喜欢读游记,读南国海色,绿蕉带雨,仿佛自己也趁夜支着小船,飘飘荡荡离开了烦恼乡。他一手支颐,噙笑翻阅着,忽然就没了笑容。
那作者写,家母方氏,来信盼归,遂动身离越。
很小的巧合而已,慕尘却喘不过气来,顿时没了兴致。南巡刚起,离京百里,外面风雪正盛,他治下的折冲府军安静无声。窗外的茫茫夜雪扑面而来,什么荔枝芭蕉、连山细雨,都埋在白雪下了。
正在这时,仆人说,太子中允陈抱朴来访。
“明初好雅致,怎么临行前还在读书呢?”陈抱朴刚掀开门帘就笑道。
慕尘陪他坐下,命人斟茶,因笑道:“贤兄不也好雅兴,特地来此拜会?”
陈抱朴哈哈一笑,说:“我可不敢雅兴,是被明初吓得睡不着啊。”
慕尘倒茶的手腕一顿,道:“这可从何说起?”
陈抱朴颜色顿冷,轻轻敲着桌面,说:“你混在楚王私兵里的那批箭头,运到金陵荀伯夷手上了吧?”
室内安静片刻,又响起了涓涓水声。慕尘若无其事道:“他们派你去查案,你早就知道,怎么今天才来问我?”
陈抱朴咬牙道:“你想干什么?!弑君是死罪,楚王要做文章,你、我,还有表哥,现在还算上宋克念,我们都得去死!”
慕尘平静地抬头,望着他说:“你如果真这么害怕,就不至于等到今天。说吧,你想怎么帮我?”
“我为什么要帮你?”
“因为陛下不会帮你。”慕尘将茶推给对面的人,说,“我听说你大哥陈抱古前几日得了长子,令尊一定很喜欢吧?陛下还给了赏赐呢。”
陈抱朴握着杯子的指节泛白。犹疑片刻,他才说:“你对陛下动手,是想让表哥登基,对吧?”
慕尘冷笑道:“为什么不能只是杀之泄愤呢?”
“那你就不会筹谋这么久,你早该得手了。你到底还是放不下表哥的皇位。”陈抱朴轻哼道,“明初,你是最有抱负的,只有他能展你胸中鸿图,我说得不错吧?”
“而你想要他帮你当上家主,让陈抱古滚出苍川陈氏的大门。”慕尘不喜欢被人戳心,反呛回去,“这次南巡护驾是你我负责,你打算给我开方便之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