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鹤闻回去时,只见屋里还亮着莹莹暖光,心中一空,不知是悲是喜。一旁来帮忙的江玉镇笑道:“我早就想叫她嫂子,你却不让。如今回来见了侯爷和太子妃,这事也成了十之八九吧?”
朱鹤闻叹道:“我前几天的意思,还是先缓一缓,毕竟杏花渡雪那儿还诸事未定。但最近……我觉得,民间常说冲喜的事,恐怕有些道理。”
江玉镇饶是再嬉皮笑脸,闻言也安静了。过了一会儿,他说:“你我相知多年,我是清楚你的。你待人最妥帖,若名正言顺,好生照顾,未必没有好的时候。”
朱鹤闻望着风雪中小小的暖光,怔然道:“我自小六亲缘薄,身边的人总是来一个、走一个。师父闭关、师姐不是我能攀附的、连你也常常回西域去,我看着她,好怕哪一天,她也走了。”
江玉镇道:“你要想,那个预言三十年后方兑现,意思就是你和她都会长长久久等到那会儿的!好了,别想那么多,明天还有大事呢。”
他推着朱鹤闻就要回去,朱鹤闻却忽然没头没脑地问道:“你给明天算一卦吧。”
江玉镇忙说:“事以密成,泄露天机可是大忌,好事也要变坏的。”
朱鹤闻听说,终于叹了口气,不再多想。他和江玉镇揖别,转身进去屋里。屋里的炭火灭了,只有法阵还维持着余温,灯火微弱,慕微云已经睡得人事不知了。他蹲下身去添炭,只见那黑灰中,有半张血迹干枯的帕子。
*
第二日,慕微云照旧醒得很早。她总是断断续续发着低烧,夜里睡不安稳,天未明又醒了。望着垂下的青纱帐,她想起和哥哥走镖的时候,她总是队里睡得最熟的;父母还在世时,出门叫她都起不来,还要母亲抱着,在睡梦里穿了衣服鞋袜,被拖下床才睁眼。
不知何时,香梦沉酣四个字,已经离她很远了。
慕微云翻过身去,只见朱鹤闻的眉目安静,长发用青丝带束着,一把拖在枕边。他的脸颊瘦下去了,眼下也添了青痕。她想着两人初见,朱鹤闻犹如月华砌成,真是笑面神仙,也恍如隔世了。
这样看了半个时辰,朱鹤闻方才悠悠转醒。他显然也没睡够,只是早起惯了,身体催着他起来。见慕微云望着他,他迷迷糊糊间,只捉了她的手藏在怀里,抱着一段手臂咂唇。慕微云笑着推他,说:“起来了,今天还有事呢。”
与云同坐的床榻只一人多宽,两个人睡本就拥挤,朱鹤闻一展臂,就把慕微云整个放在怀里。慕微云觉得好笑,又推他,他收紧了手臂,把下巴搁在她头发上,不言不语,默默地躺着。
慕微云不知他又搭错了哪根筋,谨慎地戳了戳他。朱鹤闻正要答话,只听外面小童说道:“公主来了。”
两人忙忙地起来洗漱,容姝媛坐在外面看了好久仙鹤啄米,这才被迎进去。刚进去,她便笑道:“朱鹤闻,你还是小孩子呢?用什么供暖符,自己内力不足吗?”
说完她才觉得不妥,轻轻掩口,慕微云却笑道:“还不是公主惯的,这么大了,还要一早亲自来看望。”
容姝媛方才顺着她给的台阶下了,说:“我哪里是来看他,我是为你来的。朱颜剑主,你可知道今天的封阵大典有猫腻?”
“知道啊,陛下和苏一念达成默契,苏一念以次充好,将本地的封了了事。”慕微云不以为意,将容姝媛带来的肉粥端出来,烫得直吹手指。
容姝媛气恼道:“你既然知道,怎么不和我商量?父皇那边我会想办法,此事不能草草了解了。”
朱鹤闻替容姝媛摆好碗筷,倒了茶水,说:“怎么和师姐商量?陛下所要延寿,一则为了南巡,二则为了储位,若不能生前解决掉楚王,死后必招致大患。师姐要趟这混水?”
容姝媛冷笑道:“我自然是不敢。但你们也太拿大了些,就不知道拖一拖吗?”
“如今民意汹汹,听说有得谈,恨不得立刻就上来敲定为好。”朱鹤闻说,“还有,要真拖一会儿,各地切断了和总阵的联系,各自为政,就是拖到太子登基,我们也没别的办法了,只能一家一家处理。”
容姝媛沉吟不语,她承认这是对的。现在不想拖延时间的除了慕微云,其实还有苏一念。
树倒猢狲散,若是被各地断了联系,玄青门也不用做玄门之主了。如今北观星楼已经倒塌,星辰大阵几乎瘫痪,若不是他没那么大本事运筹帷幄了,又怎么会和皇帝服软?
屋内正说话,只见忽然跳进来一个人,把三人都吓了一跳。江玉镇哈哈笑道:“我说你们躲在哪儿,原来在这儿!快走了快走了,大典的鼓声都没听见吗?”
他伸手拽了朱鹤闻就往外跑,慕微云和容姝媛只得跟上。朱鹤闻埋怨道:“你急什么,这才几时,我们都看着时间呢。”
江玉镇说:“还看着呢!连寒蝉子老祖师都坐下了,左看右看,只不见你们三个。只好我来请你们!”
四人穿过雪埋的松林,朱鹤闻挣脱开江玉镇,举起斗篷给慕微云遮雪,江玉镇见了直笑,又拿指头刮腮说羞。容姝媛见他们一团孩子气,也对朱鹤闻半气半笑道:“出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