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望山在他身后恭敬地搀扶着,一点也看不出平日的倨傲,低声问道:“祖师爷,你怎么知道明天他们一定会下来?”
寒蝉子笑道:“我知道朱鹤闻的动向,他已经查到这里了,这会儿刚走呢。”
胡望山心里暗惊——自己一晚上都和寒蝉子呆在一起,他到底是怎么监视朱鹤闻的?可见这些千年的王八都是手眼通天。但事已至此,也只能赌一把了。他咬牙道:“祖师爷,请。”
玉仙子见是寒蝉子来,纷纷忙着下来开门铺路。寒蝉子也像看见了一样,满口轻声道谢,步子却颇为小心。胡望山扶着他,埋怨道:“丹道五百年,逆时改命的法子都不稀奇了,大掌门却不替祖师爷治治眼睛,如今行动不便,这不是白耽误了么。等这事一了,我与丹阳峰主说去,令他炼一味通神明目的来。”
寒蝉子并无喜色,点头淡然道:“那多谢你了。”
胡望山见巴结也不成,威胁也不敢,只得讪讪地闭了嘴。不多时,寒蝉子便带他下到最底下一层。只见那儿既没有藏书、也没有珍品,独有一座漂亮的玉门,静静地矗立在昏暗烛光中。寒蝉子上前,将手轻轻盖在门上,低声念了句什么,门便自己开了。
胡望山惊讶道:“就这么简单?”
一条漆黑的甬道自门后浮现,幽深如直通十八层地狱,一阵淡淡的铁锈味被凉风卷上来。寒蝉子半束的长发被风吹动,乱拂在他覆面的白绫上,犹如蛛丝缠络凌乱。他微微侧身,说:“请吧,赤文峰主。”
胡望山“哼”了一声,一手扶剑,一手拈符,大步走了进去。寒蝉子随后,轻轻关上了门。
那地下风大,呜咽着吹了半刻,两人方才走到开朗处。甫一下来,胡望山便被吓了一大跳。
却见一百来尊两人高的青铜武士正绕着空旷的洞庭,或持刀剑、或拎斧锤,金刚怒目,黑压压一片。那洞厅里却不燃烛火,只有一片灿烂金光,竟然是从远方的某处迸发出来的。
再一抬头,一张巨大的九州四海舆图錾在天顶上,各地之间有金丝相连,漫天金线交刻,丝丝缕缕、缠缠绵绵,精妙神秀,竟像是一只巨蚕吐丝作茧,将大地包裹起来一般。那金线蔓延开去,最后都总归一处,百川归流,汇入了光散发的地方。
胡望山屏住呼吸,喃喃道:“这就是总阵……啊,那里就是苍济!”
他的声音回响在洞穴里。天下第一名剑,苍济,吸食了过量的灵气,竟然发出能照亮这么空旷的一片大厅的剑光——那它的主人……
寒蝉子轻声道:“闭嘴。那些守卫认得我,不认得你。”
胡望山赶紧噤声。寒蝉子不理他,拍了拍手,其中一尊青铜守卫就乖乖地走了过来,蹲下身,伸出手,如往常一般示意寒蝉子把它当成坐骑。寒蝉子熟门熟路地坐了上去,下一刻,反手将一把尖刺卡进它的后颈。两人那么高的守卫瞬间就不动了。
胡望山屏息凝神,不敢说话。寒蝉子坐在那守卫肩膀上,朝错误的方向招了招手,胡望山便赶紧小跑过去,递上准备好的符咒。寒蝉子明明不是修符文的,却心灵手巧,摸索两下之后,就拔出了守卫后颈的符咒,换了新的进去。
胡望山直到亲眼目睹后盖合上,才敢轻声道:“这就好了?”
“参见赤文峰主。”那守卫发出沉沉的声音。
“好了,别的事再不用你管。明天这个守卫自然会按你的意思行动。”寒蝉子拍了拍它,胡望山赶忙催动符咒,让它把寒蝉子放下来。他还不熟悉这种守卫,动作急了,寒蝉子被颠了下来,一跤摔在地上,胡望山箭步冲上去搀扶,黑暗里却忽然伸出另一双手,抢先一步扶起了寒蝉子。
苏一念柔声道:“师弟,我还说检查完大阵就去找你喝茶呢,不想你却在此处。”
他是什么时候下来的!他们下来这么久,这里如此安静,苏一念居然一点呼吸声也没有!
胡望山汗毛倒竖,不知道该跑还是该拔剑。他终于体会到了灭顶般的恐惧——他怎么敢想着杀这个人呢。
寒蝉子仿佛也被吓僵了,一动不动。苏一念顺着他的脊背捋了捋,像是为他顺气,叹道:“你把赤文峰主带了来,那就一起喝茶吧。怎么样,你那阳羡茶肯拿出来斟给我吃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