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在为我维系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们怎么证明这个大阵存在呢?”
苏一念这句话如同晴天霹雳,让慕微云的心狠狠一跳,顺着万丈深渊坠下去。直到摇摇晃晃走出了藏书楼,夹着雪粒子的劲风拍在脸上,她才一激灵,抓着朱鹤闻的手说:“我好像知道,陛下默许的是什么了。”
朱鹤闻早已有猜测,只是没想到苏一念这么早就摊牌了。总阵的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但是,怎么证明它的存在呢?
算出来?那只是他和钟长静算的,多的是前辈可以证伪。除非能挖出来,曝在日头底下——要是那么容易的话,图南长公主也不会匆匆出嫁了。
玄青门本地的大阵和别的殊无二致,毁这个,已经算是给了慕微云天大的面子。皇帝得了好处,自然也会要求慕微云退一步。毕竟他也才过半百,苏一念这几百年的面子还是要给的。
这些都还不怕。最怕的是,这事办完,就没下文了。容常是肯定不会再催,各地分而治之,慕微云分出七十二个身来也管不得。何况还有许多人不喜欢她,还在拜天尊。
朱鹤闻心里想了一大篇,可见她脸色煞白,唇色苍灰,却又说不出什么忧心的话,只得长叹一声,说:“我来想办法。一鼓作气,这次一定要撬动根本。”
慕微云好容易积累起的一点好心情和气色都没了,只觉得心脏乱跳,胸口闷胀。她扶着朱鹤闻,闭目小憩片刻,低声道:“明天就是封阵大典,你打算怎么办?”
“顺藤摸瓜,也要先知道藤在哪儿。”朱鹤闻说,“我得在今天内查清楚总阵的入口在哪儿,这样明日当着众人提起,才不至于被人驳回。明天要求师……苏一念带我们下去,几百只眼睛看着,难道还能否认不成?”
这办法虽然直,却是急智。若是这次放过了,再拖再算,不说苏一念,就是容常,在南巡的节骨眼上,也肯定会阻止他们继续。
慕微云当即就来了力气,站直说要去。朱鹤闻却拦住她,说:“你先回去休息,这儿我熟,我问了师姐后,自个儿探去。”
慕微云还待要说,朱鹤闻一句话让她无奈答应了:“明天只有你强出头,你得休息好。”
朱鹤闻送她回“与云同坐”,煎了药给她喝下,又烧来热水,给她泡脚。自从得了病,慕微云的手脚就凉起来,全不似之前火力强壮,冰天雪地里也渥热柔软。朱鹤闻寻了不少方子,什么偏门的都试过了,却暖不长久。
泡着脚,慕微云将里面衫子掀开,朱鹤闻习以为常地来换药。他刚搬了小凳坐下,却目光一滞,停下了手。只见那伤口不似之前血肉模糊,却粘连带脓,青青紫紫,不像是愈合,倒像是停在了将好不好的节骨眼上,拖着淤毒把伤埋进肉里了。
“怎么了?”慕微云撩着衫子,半侧头道,“崩开了?”
朱鹤闻忙剜了一勺药膏敷上去,轻手轻脚地抹着,一边若无其事道:“我在想大阵的事,早知道就带钟长静画的那张图来了。”
慕微云笑道:“你还跟我夸下海口,说你早就背着了,怎么,不算数?”
朱鹤闻轻车熟路地包扎好,放下她的衫子,绕到前面来替她擦脚,低头专注道:“我背不住也能找到。”
慕微云还要伸手自己来做,朱鹤闻却不由分说地握住她脚腕,一个个指头地擦洗干净,取了鞋来扶她上床,把枕头摞好,安置她半躺下。他刚要走,慕微云却伸手拉了他的衣带,忽然没头没脑道:“我哥哥催得紧,你说,要不此间事了,咱们也把婚结了吧。”
朱鹤闻的眼睛亮了亮,转眼却又黯淡下来。他抽身去拿外衣,背对着慕微云笑道:“我等你这句话好久了,既如此,等明天事了再提吧。”
两人都心知肚明,朱鹤闻披了鹤氅,合门而去,衣摆如波,消失在夜雪当中。慕微云这才将忍耐许久的咳嗽一并发出,趴在床边,咳得昏天黑地。等她回过神来,帕子上已经一片黑瘀,带着丝丝缕缕的暗红色,嗓子还不住地呼哧。
她身上虽然不好,眼神却渐渐冷了下来,静静看了许久自己咳出的东西,仿佛不认识似的。等将那带血的帕子刻入眼底之后,慕微云反手将它扔进了炭盆里,火苗腾地裹住了绣着杏花的绢帕,将它吞下去,化作一团黑灰。
慕微云脱力地躺回枕头上,眼睛被炭火烧酸了,她望着天顶,安安静静地流下两行清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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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雪潇潇,百尺楼凌风雪而立,白玉仙女们都躲到屋檐底下去了。寒蝉子拥毳衣立雪中,白绫上沾着融化的水渍,缓缓踏上第一级台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