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宣无奈地和陈抱朴交换了一个眼神,陈抱朴微微一笑,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慕尘坐下,一朵桂花眷恋地飘落在他茶水上。他抬头,定定地望着容安止。他还穿着官袍,手一挥就是江山万里,国策万方,仿佛一览众山小。
他说,如今世家据地千里,这是他们的根基。因此,他们玩弄察举,让无数废物、喉舌和坏种来牵引国家这座奔车。容安止说,他要重新丈量国土、再造黄册;大开宫门,遴选寒门贵子,再度撑起腐朽的脊梁;他要修复南北之间深刻的隔阂,让运河重新流淌,江南的米粮可以养活整个帝国。
容安止是个安静谨慎的皇子,但此刻周围没有别人,只有从小就选择了他的表弟、和他志同道合的朋友,以及慕尘——于是他就放开了胆子和嗓子,双手一挥,将深藏心底十余年的宏图豁然铺开。
没有人不会为这次演说心折。慕尘亲身在土地的裂痕上跋涉过十余年,他的血滋润过沙土、他的汗浸湿过马鞭、他的泪冻结在晨风中。他很清楚,如果这些都做得到,大齐将会在历史上留下重重一笔。
往古有周,遗我以礼;百代维汉,定我疆土;尔今有齐,国政一新。慕尘几乎不必想,就已经意识到了容安止能为这个国家带来什么。
长风穿庭,遥远地传来街上的笛声。慕尘望着站在风里的容安止,耳边忽然响起了代应求的声音。
那用一生沉思的老人,临死前对他说,错的不是哪一个皇帝,错的是皇帝本身。
和煦的阳光下,慕尘仿佛又看见了那个冰冷黑暗的地牢,那里伸出一只干枯的手,紧紧攥住他,几乎攥出了瘀伤。
你和我是一样的人。代应求低声说,你比我更强,你能改变,你要想清楚。
那颗干枯的头颅倏然滚落在地,慕尘一惊,陈抱朴适时俯身,捡起了茶杯,递给慕尘。他笑道:“明初这么激动?”
慕尘赧然道:“惭愧惭愧。”
陈抱朴便笑道:“我对殿下说的选才方法很感兴趣。不用举荐的话,用什么选官呢?”
容安止慷慨激昂完了,有点儿不好意思,坐下说:“这个还要想一想。我说的都是大概的,以后……就要仰仗你们三位啦。”
其实容常今天为什么叫两个皇子讲国策,态度已经很明确了——南巡之前,他会在心里选好真正的继承人。
当年册立容安止有诸多不得已,官僚间也一直对楚王呼声颇高,这个太子位并不算稳。可慕尘冷眼观之,容安止或许曾经不如容安乾,但这些年兢兢业业,在心性、见地上,都已经默默胜过他二哥。
可以想见,容安止心目中,他最亲近的臣子就是今天这三个了——慕尘、宋宣、陈抱朴。
不知为何,慕尘对陈抱朴总有种隐约不安。
容安止说的桩桩件件,固然是良策,可每一个都在剐世家的肉,烧国库的汤。陈抱朴真的有那么想摆脱苍川陈氏,真的那么恨世家么?
思及此,慕尘问道:“殿下,抱歉拂了雅兴,可陛下这么问,难道是南巡的名单定下了?”
容安止对他们毫不避忌,说:“大体定下了,只是谁来统领南衙禁军十六卫,还未定下。现任将军肯定要留卫京城的。”
慕尘若有所思:“抱朴呢?他去何处?”
陈抱朴笑道:“我领东宫十率,护卫殿下。”
“殿下要去?!”慕尘顿时坐直了,“楚王去吗?”
“楚王也去啊。”宋宣不解,“楚王顺路同去,在洞庭湖留下,返回封地。怎么了?”
“那谁留守京城?”
“琅琊公主入京暂代,政事由几位中堂大人商量着,公主裁决。”
慕尘深深皱起眉,面沉如水。按理说,太子是应该留下监国的,他也没想到容常居然敢把京城空着——容姝媛又没理过政务。
但转念一想,这次老皇帝去了,能不能回来还是两说,到底是带在身边放心。
宋宣见慕尘皱眉深思,还以为他是担心自己的职位。于是他含笑道:“我想,禁军十六卫应该是给明初留的。这次有人举荐了别人,陛下都拒绝了,想来想去,也只有明初合用。”
慕尘对此不意外。容常手下将才凋零,不交给慕尘,就只能交给楚王那边的人。说难听点,这次楚王就是被押送回封地。搞不好他一个想不开,走到封地,直接造反了,容常当然不敢让他的人把着禁军。这位置慕尘志在必得,为的也是之后的计划。
但是,容安止随军在其中……他就不得不投鼠忌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