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鹤闻听到这个名字,浑身起鸡皮疙瘩。他摸了摸手臂,问:“师叔不是活着吗?他还经常出来活动呢,星辰大阵也是他在维护。”
容姝媛叹道:“我不知道。我只能告诉你,这个人一定是他们那一代的大能。但我查过,师父能接触到的、符合条件的人都已经下葬,只有他们两个还活着了。”
就算是他们的亲师叔,两人也对寒蝉子了解不多。那人是个深居简出的病弱之人,每年丹阳峰都会跟苏一念说他要死了,但丹阳峰几代峰主都给他熬死了,偏偏他还活着,堪称丹道修士百年不得其解的疑案。
如果他的真身被压在山下,偶尔才能附魂人偶,出来露面,这就能解释了!
容姝媛看他明白,点头道:“就是这个意思。我查了,玄青门这套阵法也是师父年轻时立下的,能用的活人就是和他同辈之人。”
如果是寒蝉子……
朱鹤闻想起慕微云跟他说过的,关于寒蝉子和苏一念的旧事——苏一念这样害他,他还愿意处处帮衬苏一念,到底是为什么?
*
百家集议开始之前,大街小巷已经先传遍了这次集议的章程。男女老少无不期待,一个修士行走人间,玄门对他们敞开大门的世界,将会是怎样的。
慕微云也离开了家,搬到玄青门去。临走前,慕尘送她出门,慕微云忽然拉住他的手,问道:“哥,万一集议没法在南征前结束,你可以来见我一次吗?”
慕尘笑道:“当然了。怎么?”
慕微云定定地望着他,低声道:“别做傻事,哥哥。我们走到今天,不是为了……”
“我很清楚。”慕尘柔声打断了她,“你别操心,自己好好的,知道吗?别让我和你姐姐担心。”
慕微云一步三回头,最终还是消失在了长街尽处。慕尘望着她的背影,不知对谁轻嘲一声,转身关上了门。
关于当年的事,慕微云才十岁,只有个大概印象。但慕尘已经十七,桩桩件件、人头分明,他都记得。不说给她知道,是希望她走自己的路去,不要和他一样被困在那场烈火中,做个徘徊不去的幽魂。
至今夜梦中,他仍会被烈火灼烧而醒,汗流浃背地挣扎着坐起来,咬得牙龈出血。然后他就会在虚空中看见容常那张脸,那双修长的下三白微微弯起,因年老而细腻松弛的唇一张一合,说:“明初啊。朕很想你父亲。”
他没有对任何人说,他无比恐惧。站在容安止身边时,他一度想直接拔剑杀了容常,再欣赏容安止错愕惊恐的眼神。那血将流过青玉地面,容常得以见到自己衰老狼狈的死状,血泊映出慕家长子雪亮的剑锋。
可他却总被容安止轻轻按住手,倏然回神,周围灯火辉煌,欢声笑语。他好像是下半身浸泡在血水里,上半身沐浴着阳光,那炽烈的阳光,便使周身血水沸热起来,腐蚀着每一寸皮肤。
慕尘少年时,也和容安止一起躺在云中郡的草原上,长风拂面,新草柔软,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人说着要丈量九州、大开阊闾,要教日月换新天。现在他孤独地在血河里跋涉,容安止在岸上策马奔腾,对他的痛苦视若不见,总还把他当成那个少年臣,笑着重复那些过时的约诺和期许。
他有时想把容安止拖下这愤怒的长河,有时恨不得背过身去让他走得越远越好。他需要先把容常杀了,才能谈所有其他。
就在这时,徐如意亲自来请,说太子要见他。慕尘问道:“见我做什么?”
徐如意笑道:“太子殿下和宋翰林、陈将军谈美了,请您过去一起说说话。”
慕尘暂时按下心中疑虑,收好信,牵马而去。
太子东宫中,桂子落了满地金雪,兰径幽香,轻荫如水。老桂花树下,宋宣正替太子倒茶,免得他说得口干。陈抱朴在一边打着小扇,但笑不语。
见到慕尘,容安止兴奋地跳起来,亲自拉他入席,说:“明初!等的就是你!你知道我们今天说到什么了么?”
“不知。”慕尘含笑道,“是什么趣事?”
“是家国大事呢。”陈抱朴柔声道,“殿下在说他思虑多年,想出来的几条良策,可除积弊。”
慕尘看了陈抱朴一眼,这人虽然总是淡淡的,却给他一种捉摸不定的感觉。积弊?他的家族不就是最大的积弊之一吗?
“怎么好好的说起这个?”慕尘疑惑道。
宋宣笑道:“侯爷还不知道吧,今天陛下突然考问国策,楚王支支吾吾答不上来,殿下条分缕析,对答如流。臣说殿下厉害,他却说,这才是冰山一角呢!于是拉着臣等说了一路,回来还说。”
“来来来明初,让我从头给你说——”容安止闷了一口茶,“第一则呢就是……”
“殿下,还是我来吧。”宋宣失笑,按住容安止,“殿下喝口茶,歇口气儿。”
容安止却不容置疑:“不行,这事我在心里藏了好多年,我要亲口说与他听。快快快,坐下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