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张,回忆又被扯到了十几岁的时候。
温煦十四岁时。
温煦在路上突然踩到了狗屎,被尾随他的程荫天看见,她躲在墙后,鬼鬼祟祟,探头探脑,脸上都是不怀好意的大笑。
这一幕,却恰好被程荫天的姐姐程少清和程墨清两人撞到。
她们同样在尾随她,程少清牵着程墨清的手,跟在程荫天的后面,生怕这小屁孩走丢。
所以,在温煦蹲下闻鞋子上的臭味时,程墨清、程荫天蹲在墙后,背对着镜头,望着温煦,笑得东倒西歪。
脖子上挂着相机的程少清及时按下拍摄按键。
接着,时间线又被拉回到温煦十五岁。
温煦一只手牵着程荫天,另一只手拎着他和她两人的画具。
小小的程荫天舔着手里的小神童雪糕,笑得一脸没心没肺。
程荫天解释:“我小时候,天天缠着温煦教我画画,后面两家人都嫌烦了,就拜托温煦去美术班的时候也带着我。”
宋煜祺沉默无言,只是静静地看着照片。
下一张,时间突然跳跃到很多年以后。
温煦的脸上渐渐褪去青涩,轮廓变得清俊分明,他微微弓着背,手掌轻轻地托住背后熟睡的的女孩。
女孩不知道什么时候留起了长发,夜风徐徐,扬起她散落的长发。
突然,宋煜祺嚯地站起来。
程荫天不明所以,翻相处的手一顿,“怎么了?”
宋煜祺紧抿着唇,下颌线绷得很紧,可对上她茫然的视线时,忽地心软了起来,眼中带着一丝微妙的情绪。
“哦,我渴了。”他故作镇定地转过头,走到冰箱前打开,冷气扑了他一脸。
顿了几秒,他轻叹一口气,抓起一旁的雪碧,冰凉的铝罐在他掌心沁出一圈水痕,内心的浮躁稍平缓了些。
随后重新回到程荫天的身边坐下,又忍不住地犯贱,垂眼瞥看照片,盯着女孩安详的睡颜。
啧一声,他拎起罐子,仰头猛灌了一大口,喉结剧烈滚动着,碳酸气泡在舌尖炸开,却压不住心头那股酸涩。
“这会你多大?”再出声时,声音哑得厉害。
“应该是十五岁吧,我老走路走神,那会就踩到井盖,一下扭到了,还挺严重,后面打电话给我爸,但没想到是温煦来接我。”
听完,宋煜祺又猛灌一口,苦涩地说:“温煦对你还怪好的。”
“当然,他是我哥啊,我爸老是和我说,温煦哥对我多好,让我别一天到晚没大没小的。”
宋煜祺正仰头灌着雪碧,听到这句话猛地呛住,弯着腰剧烈咳嗽。
“你哥?”声音难以置信到劈了叉。
温煦、哥?
温煦哥?!
哥哥!!
这特么怎么没人提前告诉他,温煦是程荫天的哥哥啊。
妈的,裴辞这个逼怎么搞来的情报都那么拉胯,每一个信息都不准,难怪高考没考过他那个前对象。
辣鸡。
他边咳,边向程荫天确认,眼里的期待都快溢出,“温、煦、咳咳咳、是、咳、你家人...?”
程荫天毫不犹豫地肯定道:“是我的家人。”
然而,在指尖落在相册边缘想翻开下一页时,顿住,忽然沉默起来,盯着照片,喃喃道:“是家人...”
是家人。
八岁那年,出事那晚,所有人都无暇顾及她,都乱糟糟一片。
很突然地醒来,在屋里屋外寻找本该在家里的爸爸妈妈。
很说不清什么缘由,就很莫名地从屋里冲出,沿着空荡无人的巷弄,顶着破碎月光的深夜,用力拨开围观的人群,跌跌撞撞地挤到最前面,而后茫然上前,赤脚走在血泊中,粘稠的血液附着在她的脚心,每走一步都发出令人不适的粘连声,让她不自觉地蜷起脚趾。
随即直接目睹——
疯狂的父亲砍人之后,陡然失去精气神,颓废地倒到一边,沾满血渍的菜刀被丢在一边,最后无声被警察拷走。
浑身血痕的母亲,奄奄一息,被救护车拖走。
明明是深夜,却那一刻,四周的灯光亮如白昼,尖锐的尖叫声和低沉的议论声交织在一起,充斥着每一寸空气,包围着她,
她只知道,爷爷奶奶紧紧抱住她,听着他们说不要靠近,荫天很乖,不要怕,你一个人要好好地、乖乖地在家等我们。
原本温馨的小家一夜之间变得支离破碎、冰冷可怕,黑暗席卷而来,瞬间吞噬了她。
她呆呆坐了一夜,年幼的心智还未能完全理解恐惧、颤栗是为何物,只是懵懂地感知这糟糕的一切,不安地等待,不知道等待什么,只是知道自己要乖乖地听话,乖乖地在家等爷爷奶奶、爸爸妈妈。
时隔那么久,到今日,记忆中的细节早已褪色,细节都已经忘得差不多,但是她却能记得——
当第一缕晨光刺破黑暗时,温煦跌跌撞撞地破门而入,一把抱住她,少年单薄的胸膛剧烈起伏。
他们就这样坐在满地狼藉中,一直等,一直等。
不知道等什么,不知道能等到什么,就只能呆呆地等待一个未知的结果。
所以,温煦,是哥哥,是家人,是爸爸爷爷奶奶之外不可或缺的家人。
想到这,程荫天忽地笑了起来。
注意到宋煜祺竟然还在断断续续地咳,她纳闷道:“你怎么还在咳?”
“没事没事。”宋煜祺摆摆手,却在看到她嫌弃的表情时,突然起了坏心。
他猛地伸长手臂,一把将她揽到身前,手掌在她发顶胡乱揉搓,“今天的天气真好。”
声音里是藏不住的雀跃。
“宋煜祺——”程荫天挣扎着要躲,“你死定了!”
宋煜祺松开她,嘴角止不住地上扬,顺势从她手里抽走相册。
下一秒,又突然笑出声,整个人放松地往后一靠,瘫坐在地板上。
窗外的阳光洒进来,落在他含笑的眼底,像是揉碎了一池星光。
程荫天摸不清他陡然的情绪变化,怎么刚刚还丧得像是丢了一张中八百万的彩票,这一秒乐得就像这张中奖的彩票在枕头下被找到。
哦,不对,这个比喻不恰当,宋少爷又不缺钱,应该是上一秒还难过得像是得知他是心里白月光的替身,下一秒就发现替身竟然是他自己,这一切都是误会。
程荫天疑惑地看着他,还没反应过来,额头突然被轻轻弹了一下。
“看相册呀。”声音藏不住笑意。
“你刚刚不是看得不得劲吗?”程荫天捂着额头,瞪他。
“没呀。”宋煜祺拉下她的手,指腹在她额头揉了揉。
“我现在超想看。”他眼底盛满笑意,声音轻快,拖长尾音说:“一起看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