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清平侧头看着李昀，他身为联盟最珍贵的工程师，原本看人就带些不自觉的傲慢，只是一直还有必要的克制，但就在李昀在他身边躺下时，晏清平愤怒到只能冷静，看着李昀的眼神再没有任何遮掩，清澈到似乎映着人类早已在进化中断层的真相。

李昀从未想到只是被看着竟然就能有那么强烈的被羞辱感，似乎那目光落下的就是进化的阶梯，清楚的标示着他们在进化等级长阶上的不同位置，而之间相隔着的是几乎不可逾越的进化界限，如果李昀的智脑机此时还在开机状态，可能会直接提醒他，晏清平应该是像在看傻子一样的看着他。

审讯已经结束，李昀却在晏清平轻视的目光中缓缓侧身，相距极近的看着晏清平。

晏清平似乎又在那双越来越深的眼睛中看见镜像的天空映着漩涡般的黄昏，不知如何定义的灵魂像是烛火，却都在呼吸间消散，所以他甚至无法判断自己在感知什么。

通讯屏忽然传来几乎令人心碎的悲鸣，就像是遇到捕鲸船的鲸在逃亡，晏清平似乎从恍然间醒来，李昀已经走到了通讯屏前。

那些逃生艇飞近海岸，也已经飞出潜艇主控系统的控制范围，最终却没有降落去接难民，而是再次掠水而起，独自逃离。

仆人在主控室目睹一切，机械胸腔竟然发出类似绝望的呐喊。

那悲伤的声音像是流进了血液，稀释了一部分松弛剂，晏清平忽然坐起身，忽然到几乎让李昀都险些后退一步。

晏清平似乎已经可以自由活动，但大脑明明判定的是向着门的方向走去，他却咣当一声撞上了墙。

李昀：……

晏清平却没有任何表情，依旧向着门的方向走去，然后咣当咣当——咣当咣当——

李昀终于看不下去，挡住了不断撞墙的晏清平，晏清平想着的是推开他，却抓住了李昀的肩膀，身体还在前行，不断往李昀身上撞。

月光浸透云色，透过晏清平耳边的碎发，李昀看见从海底倒倾天空的玫瑰花瓣，离水的花瓣形如吞莲的鱼，最终吞下的却是蜻蜓般的逃生艇。

那是一直藏于深海的未知物怪，将逃生艇生生拽下了海，而海水如猎场，未被吞没的逃生艇也如受惊过度的猎物，再也无法逃离那片花色深渊。

李昀被晏清平撞在墙上，终于忍不住说：“我知道你只是想要出去，但我们现在的行为似乎有些不雅——”

晏清平从来没有如此难堪和愤怒过，几乎是要气疯了，忽然一口咬在了李昀的脖子上。

疼痛微不足道，颤栗却能致命，李昀本能的抓住了晏清平的头发，相似的痛觉却复制在他自己身上，李昀才惊觉他与晏清平的意识竟然再次连接。

晏清平甚至在连接中已经可以熟练的实现分区处理，李昀负责完全承受机体疼痛，晏清平却得到因疼痛而加速清醒的意识。

晏清平咬的更用力，李昀抓着他头发的手却慢慢放松了力道，不再试图阻止，毕竟在人类的有限认知之中，能比工程师更可怕的可能就只有状态不稳定的工程师。

那些高官驾驶着逃生艇，却陷于海底花园的错乱幻觉之中，只能在海水上挣扎，如被打湿薄纱翅膀的蜻蜓，蔓延生长的精神力忽然如流淌半空的大汽河，被精密计算过的铺展范围在不惊扰S1的前提下，只能勉强触及那些逃生艇。

精神力如水汽弥漫，落在逃生艇上却如一场风暴，那些高官们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就被没入风暴，更被只是堪堪擦过边际的精神力控制，之后他们竟然被控制着驾驶逃生艇重又飞回潜艇。

短时间内的高强度精神力计算和控制之后，晏清平再次感觉到松弛剂的未褪药效，自然困倦晕开了浅梦，以至于那些高官在降落时忽然从晏清平的精神力控制中清醒，立刻重新启动逃生艇，试图再次逃离。

砰砰——

李昀却已经走出客舱，一手边是半梦半醒的晏清平，一手开枪，弹束落在一条逃生艇上，又弹飞落在另一条逃生艇上，就如一颗打水漂的石头，连续击落数架逃生艇后，空气中的弹道涟漪还未散尽。

踹开舱门，李昀的枪抵在了一个新盟高官头上。

这些高官为逃离潜艇，也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做到说服仆人仿生人的，竟然能让一个仿生人违抗作为工程师的晏清平，并以再次解体自身从而利用整条潜艇的能源池困住他和晏清平，放那些高官离开，以至于十数条逃生艇只被晏清平从海底花园中拖回来几条，其余都被海底的未知吞没。

被枪抵住，那个年轻的高官却很无畏，明亮的眼睛中却满是官僚主义积年下沉的深谷，以及可能来源于谷底任何狭隘之处的傲慢，就像是一条新造的耀眼帆船，船底却嵌满陈旧腐朽的钢钉。

李昀一笑，枪身轻磕在年轻高官的头上，就像敲着一颗半生不熟的瓜。

“你竟然还会伪装，刚才审讯时，我竟然都没有看出来，你才是官阶最高的那个，看来我们还得重来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