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清平看向李昀,说:“但我反对撤离,我甚至怀疑这项决议的真实性,如果联安部当真做过备案,信息塔不可能给予这样的回应,更不可能通过这样的决议。”
在晏清平冰冷而清澈的目光中,小黑框中的齐不扬越来越像是一张悲伤的遗像。
李昀却说:“但从当前情形来看,撤离是最优选择。”
齐不扬说:“这次销毁行动是外联部提议,联安部最终接受正式议案,经过联盟投票通过,环资部评测后选定销毁场地,所有过程都被信息塔完整收录——”
晏清平却打断齐不扬,说:“如果信息塔收录的是被篡改过的行动内容呢?”
信息塔是联盟全部存在形式和发展方向的基石,晏清平却敢超乎一切的质疑信息塔的信息甄别程序,李昀什么也没有说,却忽然站了起来。
齐不扬说:“如果你有所怀疑,可以在撤离之后,接入信息塔进行核查。”
齐不扬原本对这颗星球以及居民都怀有更多的同情,但在做出决定后,却又似乎更为坚定,即使晏清平作为工程师已经提出无法回避的质疑,齐不扬依然坚持执行撤离决议。
“你为什么这样反对销毁这颗星球呢?”
李昀的声音忽然近在耳畔,晏清平一惊,在他回身之前,李昀的手已经落在了他的肩上。
那近乎温柔的触碰烙下的却是强烈的攻击波动,那只海鸟忽然在无风的呼啸中惊慌扑飞,萨瑞泽像是从坠落的梦中惊醒,整条潜艇都在精神力撞击的危险漩涡中颤栗着。
晏清平没有想到竟然还有人敢使用精神力对他进行压制,而敢在封闭机械舱中主动以精神力攻击工程师,李昀可能也是对活着这件事没有什么留恋。
但在晏清平开启仿生人防爆模式时,晏清平却忽然感到后颈一痛,李昀竟然直接出手打晕了他。
整个世界就像是被按下了删除键,晏清平甚至再也无法感知自身是生是死,是年幼还是年长,是人类又或是其他生物,如初生即被溺毙的婴儿,似乎什么都不曾发生过,包括这个世界的存在。
第二银河系中多数星球都温暖如春,地处中心天体热辐射区角落的中心星却被弥漫星云遮掩,常年潮冷如古早地球连绵的梅雨季节,最晴朗时也如夏夜雨后。
晏清平不知道自己是何时又回到了这里,慢慢走过中心星上空的行星走廊,廊外星辰浮动如无尽的点彩画,镜像般的天空却在版画中缓缓缩小,甚至最后连日月都在重叠。
星辰还未被画尽之前,晏清平却像是忽然在画中醒来,醒来时最先看见的竟然是色彩浓重的太阳在坠落,溅起的热光如蝴蝶梦境的碎片,最后落进旋转的恒星花园。
李昀坐在晏清平的身边,俯身看他,难得看见工程师的沉睡,就像是看过一场私密的画展。
晏清平却忽然彻底清醒,终于想起李昀竟然对他有过攻击行为,就在他提出反对销毁计划之时,李昀虽然在反对他,但他并没有更多防备,甚至还以不应该有的天真在试图进行协商,然而最后的结果就是他现在正躺在一张客舱窄床上。
机体似乎可以自由活动,却像是肌肉记忆都已经被消除,甚至需要重新学习如何协调控制机体,才能完成最简单的起身动作,晏清平知道这是异常状态,却又无法进行思考。
“你到底对我做了什么?”
李昀一笑,低身轻声说:“你其实不用这么害怕。”
那笑却如荒野上生出艳色的花,寒风呼啸中不为所动的暄妍,晏清平却更警惕,然而绷紧的感觉却如缓慢的退潮,许久也未能传遍全身,最后都如河沙般堆积在心口。
“只是肌肉松弛剂而已。”
李昀虽然出其不意的打晕了晏清平,但当晏清平醒来,依然可以精神力启动防爆仿生人,立刻就可以在真正意义上教他重新做人,所以在不能杀伤的情况下,李昀几乎没有任何办法可以完全控制晏清平,毕竟在这条潜艇之中,连线性微算器都无法困住晏清平,也或许原本就没有机械能真正困住工程师。
但工程师的精神力虽然已经进化至难以想象的强大,机体进化却很有限,所以只是一支最普通的肌肉松弛剂,就能让晏清平再也无法集中精神力进行控制和攻击,甚至是完成一段连贯的思考。
“你竟然敢对工程师使用药物——”
“松弛剂并不算是真正意义上的药物。”
毕竟这种松弛剂对人体几乎没有任何副作用,甚至有些人会主动摄入这种药剂以暂时抑制过于频繁和复杂的精神力波动,以此进入自然放松的睡眠状态。
“你这个废物!”
晏清平现在唯一还能自由控制的只有面部表情,只能冷冷的看着李昀。
“你竟然这样害怕我,怕到都不敢面对正常状态下的我,而只能进行暴力袭击以及非法注射药物,可能你敢对我做的也就只有这些了。”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李昀也在笑着看着晏清平,只是笑意中已经没有多少善意。
“可能我敢做的比你想象的更多。”
李昀的手轻轻落在了晏清平的胸口,那最后一点不能承受的重量落下,已经绷紧到极致的心脏如忽然坍缩的星球,唯一逃出的光和热都被涂抹成漩涡般的黄昏,世间万物的灵魂都在漩涡中上升,没入永恒未知的黑夜。
晏清平的意识几乎出现空白,懵懂的看着李昀,就像降生于迷雾中的幼鹿,似乎不能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李昀却笑着慢慢收回了手,说:“我之所以对你注射药物,只是因为我虽然怀疑你,但我还是想对你客气些。”
晏清平说不出话,意识如水上的云影,被李昀搅碎又聚集,最后才慢慢拼凑成一段相对完整的认知,他终于意识到李昀竟然是在以入侵意识的方式审讯他。
“你醒来之前,我已经审问过这条潜艇上的所有人,当然也包括那只一直跟着你的海鸟,你猜我都问出了什么?”
晏清平没有回答,只是看着李昀,就像在看某种不曾见过的物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