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真的是什么有用的信息也没有问出来，不过——”

李昀的手上移，忽然钳了晏清平的脖子，声音却依旧很轻。

“就因为你被关在这里，所以在审问那些新盟高官的过程中，再没有死过人，所以你觉得，我是不是更应该怀疑你呢？”

第三次迁徙之后，人类已经定居七大星系足够长久的时间，所有种族冲突和资源战争似乎都在重复之前两次迁徙的覆辙，外联部为维护脆弱的星际和平，最先提出放弃由来已久的星际博弈，建议销毁严重威胁其他种族的物怪级武器，以此表明人类融入七大星系的意愿和决心。

虽然那种抉择本身也是一种困境，毕竟当人类销毁足以威慑强敌的武器，其他物种却可能趁机报复甚至是侵略人类，但如果人类能放弃生存法则之中的最优选择，而以更恒远的角度思考人类与其他种族的共同命运，或许就能给予所有生命以完全不同的未来。

而这就是一直以来都在面对最残忍的种族冲突的外联部所做出的提议，也或许是因为最缺乏希望，才最倾向于在最不可能的情况下不顾一切的提前实现最虚无的理想主义。

“而这次销毁计划，我记得工程部是投了反对票吧？”

当理事会为此召开联合会议，司法部缺席抗议，外联部、联安部和环资部竟然不可思议的都投了赞成票，前期一直反对的军事部最终选择了弃权，而最后唯一投出反对票的只有工程部。

晏清平却没有任何犹豫的说：“我现在依然反对。”

而正因为工程部坚决反对销毁S1重型武器，在军事部都已经做出让步的情况下，工程部那一张反对票所表现出的为科学研究而罔顾星际安全和轻视宇宙生命最终引起了联盟七大星系的共同谴责和抵制，其中也包括工程部内部人员，甚至有很多工程师因此彻底离开工程部。

李昀笑的温柔，却轻声说：“工程部虽然可能不在乎政治博弈，但S1毕竟是几代工程师的心血，工程部当然会反对销毁，你也会很舍不得吧？”

晏清平没有任何躲避的看着李昀，目光如落于冰雪的月光，几乎是人世间唯一还能见到的皎洁。

“我坚持反对意见，但我尊重联合会议决议，也同样尊重联盟规则。”

毕竟除却联盟规则，人类也没有多少规则可以遵守。

李昀俯身看着晏清平，却像于高处看星空之外，倒映山河风雪，人间夜色。

“我很想相信你，但来来回回，最可疑的人竟然还是你，毕竟现在看来每个部门都有嫌疑，偏偏最反对销毁的工程部却是清清白白。”

李昀更低下身，声音轻拂过晏清平耳边的头发，就像是竖琴上流过的海潮。

“尤其是你，太清白了。”

李昀看着晏清平的目光越来越深，晏清平终于不想再和李昀对视，说：“你到底想怎么样？”

李昀一笑，还没有回答之前，整条潜艇机身忽然开始不安的颤动。

刺入耳骨的是几乎只有晏清平才能听见的声音，那是能源池临近枯竭时才会发出的低频声波，就像一头离群的鲸鱼。

至死不曾被同类听见过的孤独频率的吟唱，却在鲸落之前，用受伤的鳍擦拭过所有流离在岸边的人的泪。

只是能源池传来的一段低频声波，晏清平却似乎感知到了潜艇之中正在发生着什么。

逃生舱门缓缓打开，被勉强修复的仆人仿生人站在门前，他身后是十数架逃生艇在缓缓启动，就像苏醒的晨星升起，又坠落人间如灯塔。

客舱通讯屏终于接通，李昀看见仆人安静的挡在舱门前，从能源池拽出的线路和零件缠绕在它脚边，拖落在地上，就像内脏流了满地，让人想起古老神话中因为偷火种而受诅咒被秃鹫啄食内脏的普罗米修斯。

晏清平忽然冷笑，说：“把我关起来之后，只有你参与的审问没有死一个人？是因为人都跑了吗？”

李昀：……

仆人在白色塔楼之上设置的信号陷阱几乎耗尽自身能源，晏清平后来检测时甚至发现过载耗损已经蔓延至备用存储，而一旦记忆存储被损毁，即使机身被修复，或许醒来的也不再是之前的那个仿生人，那是相似人类的死亡，会让人生出一时的恻隐。

晏清平为此连接潜艇所有可用能源以激活备用能源池，并给予仆人以仿生人最高自身设置权限，让它可以自主修复受损的记忆存储。

然而当仆人从相似人类的死亡中复活，最先做的却是关闭所有舱门，试图困住李昀和晏清平，最后开启救生舱，放那十几个新盟高官离开。

李昀不抱什么希望的说：“现在所有能源都集中在能源池中，你在将它连接入能源池前，难道没有设置过限制指令？”

晏清平几乎要被气笑了，机体却在这种错误的愉悦感中聚集起一些力量，晏清平抬手，很想给李昀一拳，最终却只能虚软的抓住了李昀的衣领。

“要不是你竟然敢给我注射松弛剂，它也不至于在我还没死之前，就能绕过我设置的待机指令！”

或许是受初始程序驱使，仆人现在唯一明确而坚定的目标只有救助这个星球的居民，但一切机械造物如果敢违抗工程师指令，很可能就会触发强制自毁程序，仆人却敢冒着自毁风险强行解除晏清平设置的待机指令，擅自启动逃生艇，似乎是仍在相信那些高官会在这颗星球被销毁之前去拯救那些居民逃离。

而那些逃生艇正在渐次飞向海岸，或许真的是去救人，但十几架逃生艇飞过数万人之上，又能救多少人？

李昀抓住晏清平的手，试图挽回一些，说：“松弛剂在睡眠状态下代谢的最快，要不你先睡一会？”

晏清平这次是真的被气笑了，逃生艇全部被开走，他即使不再反对撤离计划，现在他们也已经无法离开这颗星球，而仆人还在试图连接潜艇主控，不知还会干出什么事情，李昀竟然让他睡觉。

李昀却在晏清平身边躺了下来，平静的说：“你要是睡不着的话，我陪你一起。”

晏清平：……